鸦头——聊斋诗译之一三一

东昌王文少诚笃，涉过六河将游楚。

巧遇同乡赵东楼，赵邀至所王却步。

隔窗即呼妮子去，赵具酒馔劝执觚。

王问何所曰勾栏，妮子频入王跼促。

俄一少女门外过，见王秋波频回顾。

王素方直惘若失，便问丽者何家姑。

此媪次女字鸦头，年十四矣待价沽。

嫖客重金屡啖媪，女哀齿稚致鞭楚。

闻言俯首王默坐，酬应悉乖魂欲出。

赵戏之曰倘垂意，当为兄弟作冰斧。

王曰此念不敢存，然坐迁延到日暮。

赵知女烈复戏之，故许王文十金助。

拜谢趋出罄五金，强赵致媪果不敷。

鸦头言曰勿嫌少，一日难成摇钱树。

倾囊博得一宵欢，鸦头欲作终生妇。

生曰囊涩泪泫然，女曰私奔同甘苦。

谯鼓三下易男装，草草偕出急叩户。

王从双卫命仆发，仆股驴耳女系符。

纵辔极驰耳闻风，旦至汉口便税屋。

王惊其异妾实狐，鸨母日虐今脱苦。

百里之外非所知，可幸无恙脱淫窟。

王无疑贰难自慰，室对芙蓉四壁徒。

女曰市货皆可居，遂鬻驴子开小铺。

王与仆人同操作，卖酒贩浆有收入。

女作披肩刺荷囊，日获赢余作贴补。

年余渐能蓄婢媪，王弃犊鼻但课督。

一日鸦头悄然悲，阿母已知妾在楚。

阿姊若来我无忧，恐母自至难对付。

夜央妮子排闼入，即出索子鸦头怒。

妮子益忿捽断衿，婢媪皆集姊奔出。

乃急办装更播迁，媪忽掩入若母虎。

女迎跪啼揪发去，王诣六河冀贿赎。

门庭如故人物非，问之居人不清楚。

悼丧而返散仆婢，囊资复回东昌府。

其后数年入燕都，过育婴堂见一孤。

仆复凝注似其主，约七八岁有风度。

自念乏嗣爱不舍，因其肖己遂赎出。

诘其姓名称王孜，王问何以知乃父？

孜曰师言胸有字，山东王文之遗孤。

王骇乌得有此子？念同姓名倍呵护。

及归皆称王生子，王孜渐长力孔武。

性喜田猎乐斗杀，不务生产识鬼狐。

里中适有患狐者，请往觇之指隐处。

数人击之闻狐鸣，毛血交落地下仆。

王文市廛遇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

惊问所来赵惨然，王乃偕归复同沽。

媪得鸦头横楚掠，北徙欲逼另嫁夫。

女矢不二因囚置，生一男孩弃出屋。

其后闻在育婴堂，王想天幸儿遇父。

又问君何落拓此，赵叹青楼莫长住。

从媪北徙赵负贩，妮子索取奢无度。

数年万金荡无存，妮子渐寄贵家宿。

愤激难耐亦无奈，适媪他出鸦头呼。

勾栏原无情永好，祸将临头梦醒初。

临行窃往视鸦头，女使转致王生书。

已知孜儿在膝下，妾之厄难难尽述。

君如不忘汉上夜，当与儿谋脱妾苦。

母姊虽忍亦骨肉，勿致伤残切记住。

王文读之泣不禁，金帛赠赵谢传书。

王孜时年十八岁，父述前后方知母。

怒眦欲裂急赴都，询吴媪居遂直入。

妮子方与湖客饮，见孜愕立色变乌。

孜骤杀之客大骇，及视女尸已化狐。

持刃径入见吴媪，奔近室门不见吴。

四顾抽矢望梁射，一狐贯心堕地仆。

寻得母所石破扃，母子失声各痛哭。

闻媪已诛怨儿暴，孜诺葬之剥其肤。

检媪箱箧卷金资，奉母而归重见父。

悲喜交至母问媪，孜出两革以献母。

母怒斥骂忤逆儿，王亦抚慰叱儿酷。

孜遂葬皮母稍释，王自女归家益富。

心德东楼酬巨金，赵始知其皆为狐。

孜奉父母甚孝顺，然误触之恶言毒。

女曰孜儿有拗筋，若不去之必杀戮。

夜伺孜睡絷手足，孜儿惊醒求告母。

母曰将医尔暴虐，孜儿转侧大号哭。

女以针刺踝骨侧，用力掘断痛彻骨。

肘间脑际并如之，已而释缚轻拍抚。

天明孜儿谢父母，夜忆昔行如牲畜。

父母大喜邻贤之，从此温和如麋鹿。

异史氏曰：

早年以为妓尽狐，不知狐亦作妓雏。

灭理伤伦何足怪，老鸨禽兽皆不如。

之死靡他多磨难，吾谓鸦头更媚妩。

（原文2510字，译诗1333字，2024.8.10.14：35.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