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能听见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7期“清明”专题活动。

透明塑料袋里的金元宝溢出来时，我支起酸胀的腰去洗手。手被染黄了，搓了两下没洗掉，怕让爸爸感到冒犯，我只好放弃。

爸爸就在几百米以外的山脚下，前面有片枞树林，后面是高高大大的山。他生前靠谁都没靠住，现在总算有靠山了。

孩子们嘻嘻哈哈，往枞树林前的沟渠里扔大石头和树枝。爸爸走后，他们来了四次，次次这么干，气得我捡了小竹枝抽他们的小腿肚。

沟渠边有堆裸石堆，只要站上去就有裸石滑到沟渠里，孩子们爬上爬下，都没有掉进沟里去，这让我相信我爸爸是在旁边护着的。

他肯定又着急又无奈，语气无比宠溺说：“快下来，等下掉到沟渠里，外公可救不上来。”

爸爸睡着的地方长了很多药草，有那种一节一节的，据说根部会长出黄金来的，凡间称作“聚金草”的通鼻草。紫花地丁小小的花苞头，被露水坠得低垂着，我只要一碰，就会弹起来。艾草嫩绿嫩绿，我嗅着艾草香，想起爸爸喊我烧水泡脚的夜晚。

还有很多很多的草，我不认识，但都小巧又可爱，温柔安静，不骄不躁。

我们点了香烛，摆上贡品，倒了酒。去年烧纸钱的大盆子还在，不锈钢的，有澡盆那么大。一袋子金元宝，放在盆子里，烧得呼呼响。

“你看，你爸爸知道你们来看他，高兴着呢。”妈妈说。

我眨了眨眼睛，压平嘴角，把散落在外的金元宝放进盆子里。

“要烧完整，不要用棍子撬，也不能翻。”妈妈又说。

“蠢啊，你女儿来看你了，你来接金元宝，要保佑女儿平平安安，梦想成真啊。”妈妈叫我把另一袋金元宝放在盆子里，火烧得更旺了。

“你说啊，你告诉你爸爸，你现在当编剧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如今心愿达成了，他却看不到了，你要告诉他。”妈妈说。

我有些腼腆，顿了顿，继续捡散落的金元宝。山风轻轻的，带着露水的潮湿拂过我的脸，我有勇气了。

“爸爸，我的剧本已经写完了，明年就能看到在电视上播了。我以后也会继续写，你要保佑我成为大作家哦。”我说。

以前的我没在爸爸面前说过这样的话，不确定的话，我从来都不会说的。

现在，我说出来了。不是为了宽慰妈妈，我是真的相信爸爸能听见。我相信他就坐在我跟前，听我跟他讲我的事。

孩子们又扔了一颗大石头，笑声回荡在山里。昨天小的那个回来后，看着爸爸的照片，在床上滚来滚去，叹了好几口气。

他说：“唉，外公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外公了。外公他去哪里了？”

我说：“你外公啊，就在山脚下啊。”

他爬起来：“那我们快去啊，快去给外公拜山。”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拜山”，他只有五岁。我特意让孩子们避开了外公的葬礼，但他还是知道了。我好几次晚上睡觉听他叹气，问他他不说。有一次我问他，他只说是想外公了。

原来，孩子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出来。

清明的意义，不在于给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人烧纸钱，而是，抚慰还在人间的我们。

我还是会难过，只是，不再那么想哭了。

我不知道孩子还能记得他们的外公多久，此刻，他们在外公的坟前肆意玩耍。

春意盎然，我采了爸爸周围的艾草，将嫩绿与清香装在袋子里，脚上踩着松软的泥土，裤腿沾着晶莹的露水，身后有微微的风环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