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美广西

一

漓江的水是从韩愈的诗里流出来的。

青罗带绕过象鼻山的长鼻，在阳朔的凤尾竹间蜿蜒成绸缎。我站在兴坪码头，看竹筏划破水面，碎成满河星子。对岸的九马画山披着云雾，传说能数出九匹马的人必得富贵，可我只看见无数青峰倒立，在涟漪中晃动成水墨。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 船家的山歌忽然响起，惊飞了芦苇丛中的白鹭。他赤膊的后背晒成古铜色，篙尖挑起的水珠折射着阳光，在空气中碎成彩虹。鸬鹚立在船头，脖颈上的草绳勒出一圈金晖。

二

德天瀑布是大地的琴弦。

归春河从云贵高原奔涌而来，在中越边境突然断裂，跌落成三级银链。雨季时，瀑布与越南的板约瀑布连成一片，宽达208米，轰鸣声响彻山谷。我站在观瀑台上，水雾扑面而来，沾湿了衣襟。对岸的越南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与瀑布的水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人间还是仙境。

瀑布脚下的潭水泛着翡翠色的光泽，竹筏载着游客在浪花间穿梭。壮族姑娘穿着靛蓝长裙，头戴绣花头巾，在岸边叫卖五色糯米饭。红兰草、黄饭花、枫叶汁染出的米饭，在芭蕉叶上摆出孔雀开屏的形状，像极了她们腰间银饰的光芒。

三

三月三的歌圩是壮族的心跳。

武鸣的骆越广场上，铜鼓声声震落了木棉花。老人用竹片敲击着竹筒，年轻男女围成圆圈，唱着古老的《布洛陀》创世歌。绣球在人群中飞来飞去，绣着鸳鸯的丝帕裹着槟榔，抛向心仪的对象。

我跟着人群走进稻田，看见村民们把五色糯米饭撒向四方，祭祀土地神。孩子们举着彩蛋奔跑，相撞时清脆的声响惊起了白鹭。远处的山坳里，瑶族老人在编织壮锦，红、黄、蓝、白、黑的丝线在指间穿梭，织出太阳、月亮和星辰的图案。

四

三娘湾的海豚是大海的精灵。

清晨的北部湾雾气弥漫，科研船劈开波浪，惊起一群海鸥。忽然，水面跃出一道粉红色的弧线，中华白海豚在阳光下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泽。它们追逐着船尾的浪花，时而跃出水面，时而潜入深海，仿佛在跳一支古老的舞蹈。

老船工说，这些海豚是三娘湾的守护神。明朝的《钦州志》里就记载过它们，渔民们叫它们“拜风鱼”，因为它们跳跃预示着风暴来临。如今，潘文石教授在这里守护了二十年，海豚的数量从96只增至300多只。我站在科普馆的玻璃窗前，看着它们在水族箱里游弋，忽然明白，绿水青山真的是金不换。

五

涠洲岛的火山是凝固的诗篇。

鳄鱼山的火山口被海水侵蚀成奇异的形状，黑色的玄武岩上布满气孔，像大地的呼吸。五彩滩的岩石在阳光下变幻着颜色，褐红、金黄、墨绿交织成一幅油画。退潮时，海蚀平台上露出无数贝壳，孩子们提着小桶，在礁石间寻找螃蟹。

傍晚，天主教堂的钟声在渔村回荡。这座用珊瑚石建造的教堂已有百年历史，尖顶直指苍穹。渔民们坐在码头边，抽着水烟，谈论着今天的收成。远处的斜阳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是大海的一个梦。

六

柳州的工业是钢铁与山水的和弦。

柳江绕城而过，把城市分成半岛。上汽通用五菱的厂房里，机器人在焊接车身，而窗外就是青翠的马鞍山。窑埠古镇的螺蛳粉店里，酸笋的味道混着木樨花香，食客们大汗淋漓地嗦着粉，谈论着新开通的轻轨。

我登上文笔山，俯瞰整座城市。钢铁森林与喀斯特峰林交相辉映，柳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的螺蛳粉产业园里，自动化生产线正在包装着“柳州味道”，而近处的公园里，老人们在跳着侗族大歌的广场舞。

七

八桂大地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从桂林的山水到北海的银滩，从德天的瀑布到龙脊的梯田，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这里的山是壮族的脊梁，水是瑶族的血脉，每一块石头都刻着骆越的记忆，每一片浪花都唱着海上丝绸之路的歌谣。

当暮色降临，我站在青秀山的龙象塔上，看万家灯火在山水间闪烁。邕江的夜航船缓缓驶过，船头的探照灯划破黑暗，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忽然，远处传来壮族的嘹歌，那声音穿越千年，在月光下流淌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