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有惊喜

下午上山，本是为寻洋槐花的。一路经过村民家的菜园子，羊角葱长得正旺，芫荽和豌豆也开了花。在郊外走路，步子自然就有了分寸——不是城里那种急匆匆的赶路，也不是公园里那种被圈起来的闲逛，而是一种真正的、属于土地的亲密。一步一景，说不准哪个拐角、哪个转弯，就碰上个惊喜，让你心里突地一跳，像是遇见了一位久违的老友。

羊角葱 芫荽花 豌豆

最先让我慢下脚步的，是公路边一树紫色的梧桐花（我们那儿管它叫梧桐，其实是泡桐）。远远地擎在坡上，灰扑扑的紫喇叭，却让我兴奋不已。我举起手机，可树太高，又背光，怎么也拍不出想要的效果。拉近镜头，只剩一团模模糊糊的紫雾，像隔着一层纱看美人——美则美矣，终究隔了一层。不甘心地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放弃了。有些东西，大概注定只能远远地看着。

落满灰尘的梧桐花

低头时，瞥见地上的一朵落花。捡起来，花瓣沾着泥土，边角也蔫了。凑近鼻子闻了闻，香还是香的，却混着一股土腥气，像隔夜的茶水，失了清爽。我望着它，心里忽然生出些怜悯来：它在枝头时，该是何等骄傲？高高地开着，风来摇曳，雨来沐浴。如今落了地，便什么都不是了。想尝尝它的味道，终究没有——脏成这样的花，尝它做什么呢？

擦掉泥土的落花

就这么带着遗憾往前走。路边的花花草草，各有各的美：白牡丹纯纯净净，独一朵开在院墙角落；油菜花房前屋后，一大片一大片金灿灿的耀眼；蒲公英“弃落荒坡依旧发，无缘名分胜名花”；婆婆纳“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可我的心，还惦着那树梧桐——万花丛中，我偏偏放不下那一树紫。

白牡丹
油菜
油菜花
蒲公英
婆婆呐

再转过一个弯，我忽然愣住了。

一嘟噜一嘟噜梧桐花花

一户人家的墙头，一树紫莹莹的云霞挡住了视线。我站定，抬眼——好大一棵泡桐！它撑开一把巨大的花伞，万千朵紫色的喇叭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一嘟噜一嘟噜，开得那样热烈，那样不管不顾。每一朵都精神抖擞，像憋了一肚子的劲儿，要把整个春天都喊出来似的。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花瓣便透出亮来，紫里泛着粉，粉里透着光，像刚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微风一过，满树的花轻轻摇曳，灌了一鼻子香气。

破例摘一朵
童年的糖块

我本是怜惜花的，轻易不摘。可面对这树紫梧桐，我破例了。轻轻揽一枝入怀，摘下一朵，放在嘴里吮了吮花尾的蜜，甜丝丝的。又对着掌心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童年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还没走远。

我站在墙外，看了许久。

想起先前那树梧桐。它长在路边，大卡车轰隆隆地过，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花能干净到哪里去？新开的花还没来得及清爽，灰尘就落了上来。这不是花的错，是地方不对。

再想想城里公园的那些花——牡丹是牡丹，国色天香，开得规规矩矩；郁金香是郁金香，像灯盏，一排排站得笔直；樱花也只是樱花，到了季节就开，开完了就落。它们美则美矣，却像受过训练似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少了些野气，少了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獐耳细辛
黄鹌菜
长春花

山野的花不一样。墙头上、石缝里，甚至垃圾堆旁，逮着哪儿是哪儿，想怎么开就怎么开。你不去找它，它也不来找你，偏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忽然冒出来，让你知道什么叫惊喜。眼前的这树紫梧桐，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站在树下，人是挪不动步子的。看那些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忽然想起王维的两句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说的就是这种山野的花——无人知道，无人欣赏，却开得那样坦然，落得那样从容。不比公园里那些被万人围观的矜持，也不比路边那树被灰尘裹挟的委屈，它就在墙头，安安静静地，把一整个春天都开给自己看。

梧桐花

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墙，那花，那灰扑扑的砖和鲜亮亮的紫，都印在脑子里了。至于先前那树梧桐花的遗憾，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我想，人生大概也是如此。有些美好隔着尘嚣，注定只能远望；有些却会在某个墙头、某个转角，干干净净地等着你。你不必寻它，它自会来寻你——在你最需要惊喜的时候，啪的一声，把童年和春天，一起拍进你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