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夏天
我最爱夏天了。
夏天是多么美好啊,当稻田里响起第一遍蛙声时,夏姑娘就来了。她拖着仙女绿纱裙,携着芳香,缓步而来。迎宾的知了拖长尾音“吱”一声,拉开夏天的绿幕。紧接着,十几种小虫清了清嗓子,“咿咿呀呀”杂乱而兴奋地大叫:“夏天来了,夏天来了......”虫鸣刚落,知了闪亮登场,略显烦躁:“知道了,知道了......”
在我的记忆里,夏天约等于快乐,夏天的快乐就无穷无尽了。清早,随着公鸡抑扬顿挫的三声长啼“咕咕咕”,太阳顶着醉醺醺的脸蛋不情不愿地钻出东边的山头。我跨上篮子到菜地摘果蔬。蔬果刚睁开朦胧睡眼,叶片上泛着颗颗晶莹露珠,我们的雨鞋踩在草茎上,小草发出清脆地“沙沙”声,惊得水珠在叶片来回打滚。甜瓜、西瓜浓绿的叶片纠缠在一起,白蓬蓬的甜瓜露出胖乎乎的圆脸。我兴奋地伸手去摘,“呱嗒”一声,甜瓜爽快地和茎叶分离,沉沉地落在我掌心,幸福地地滑下一颗眼泪。
西瓜总爱捉迷藏,隐约在叶片丛中,碧绿的叶片、墨绿淡绿交织的西瓜,不细看,还误为瓜叶呢。“吧嗒”一声,西瓜落蒂声尤为清脆,抱着沉甸甸的大西瓜,我非常满足地轻轻放进篮子。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张目张胆地艳丽,亮紫、碧绿、艳红、翠绿,润泽饱满,突兀在绿叶间。是怕我找不到,所以才披上这么鲜艳夺目的衣服?我小心而快乐地摘下一个个蔬菜,又飞到玉米丛中。
玉米这大高个已比我还高出好几头,嫩绿细长的叶片迎风摆动,给我送来丝丝清凉,我躲在阴凉里抹去额头的汗珠,眼睛在各种绿中精准搜寻:呀,这根玉米须干枯发棕了,定是成熟了。沿着根部用力往下一掰,玉米甘甜的清香袭来,我咽了咽口水,想象着玉米的软糯清甜在口腔萦绕,不禁嘴角上扬。不一会儿,篮子已撞得满满当当,每走一步就要低头去捡掉落的玉米。沉得呀,没走几步就要放下篮子换下手,掌心红彤彤的印子阵阵发疼。
摘完玉米,我猛地灌了一大杯水,跨上一大篮衣服飞奔而出。时间刻不容缓,去晚了,水渠边的洗衣位就都被占领了。等我气喘吁吁地来到水渠边,七八个五颜六色的大屁股早沿着水泥板一字排开,叽里呱啦聊着天,棒槌敲击声零碎有力地响起。我不忍直视,那几年流行低腰裤,一蹲下,裤子立马短了一截,年轻妇女们高高撅起的屁股,明目张胆地露出半截雪白辣眼的股缝,我立马害羞的别过脸去:这些人怎么不害臊啊,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的,就不怕别人看见?也许对于这些少妇们来说,这是一种流行风尚吧。不是同年代的人难以理解。
没位置了,我只能跑到下游的梧桐树下洗衣服。梧桐树下很凉快,晒不到太阳,偶尔清风还会送来阵阵凉爽,这么好的地方怎么没人洗衣服呢,非要挤在一块儿。我慢悠悠地打湿一件件衣服,胡乱涂上肥皂,就扔进水里漂洗了。夏天的衣服天天洗也不脏,就一股汗臭味,随便漂下就干净了嘛。
清澈的水里,一条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我忙伸长手臂去水里捞鱼,别看这些小家伙们这么细小,一下子就没影了。咦?水渠里还有螺蛳唉。我兴奋地把衣服往边上一搁,忙跳进水里摸螺狮。“小飞,你也在摸螺狮啊。”撩起裤腿的美美在远处喊我,只见她手上拎着半袋子沉甸甸地螺蛳。“刚才怎么没瞧见你啊?”我笑着打招呼。“我是从上往下一路摸过来的嘛,刚才在桥底下乘凉,太热了。”好家伙,我刚想着晚上加餐吃鲜美的爆炒螺蛳呢,没想到你这家伙捷足先登,把螺蛳都搜刮殆尽了,可恶!“那你赶紧到我这树底下休息下吧,这里凉快得很。”我佯装友好微笑。
美美一来,洗衣服就更加心不在焉了,聊天有趣多了。“哎呦!”我大叫着跳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美美忙跑过来,发现我脖子上蠕动着一条黑色毛毛虫。她猛地两指一掐,捏下毛毛虫,就丢在地上,右脚猛地一踩:“好大一条啊,这虫子可厉害了,叮过的地方会痛很久的。”这时,脖子刺痛难忍,伴随着灼热感,用手一摸,刺痛感更加强烈,简直要大叫起来。于是,我把剩下的衣服随便拧了几把就扔进篮子,往家赶了。
我妈忙给我脖子涂上菜籽油,蚊子咬吐菜籽油、摔伤涂菜籽油、现在被毛毛虫咬也涂菜籽油,菜籽油就那么神奇治百病?我妈一边晾衣服,一边指着衣服上污渍骂骂咧咧:“衣服怎么洗的啊?你看,脏东西都没洗掉。”接着在第二件、第三件衣服上,同样发现了大量夺目的污渍,气的我妈怒发冲冠:“像你这么邋遢的女孩子是嫁不出去的,衣服也洗不干净,一天到晚男孩子般在外头乱窜,一点也不像女孩子。”她气呼呼地扯下所有衣服,又去水池边重洗了一遍。
我趁机跑出家门,找利云玩去了。利云正拿着个破簸箕,在家门口的小水渠边扫鱼。“抓到鱼没有?”我瞅了两眼旁边的水罐,里面空空如也。“别出声,这里有条大的。”他严肃认真地递给我簸箕,嘱咐我扶住簸箕别动。他拿着个破扫把在另一端在水里扫啊扫,一路扫过来。我见过钓鱼,见过抓鱼,见过网鱼,见过毒鱼,从没见过扫鱼,于是满是好奇地盯着朝我翻滚而来的水流。“快,提起来!”利云扫把扫到簸箕上时忙一声令下,像是希特勒般发号施令。当时他剃着光头,鼻子底下一团鼻涕膏,倒挺像希特勒的。
他和我一起迅速提起簸箕:里面糊着一滩烂泥,一团杂草,好几根树枝,几个虫子在里头爬来爬去,散发着一股臭味。“鱼呢?”我疑惑地望着他。他望着破簸箕沉思片刻,忙跑进屋子拿来一个新簸箕。“刚才那个簸箕破了,鱼会跑走,这个应该可以。”于是配合他重复刚才的动作,再一次提起,我看到他额头滑落一滴汗珠。“啊,好多鱼啊!”我俩同时尖叫起来,又蹦又跳。他小心地捡起黏在四壁的小鱼,放进水里,当捡起最大一条,手掌般大鼓着肚子的鲫鱼时,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又一遍。心满意足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怎么样,够大吧。”他笑嘻嘻地把鱼放进水桶里,然后我俩蹲在地上,盯着这些游来游去的鱼,看了大半天。最后,他告诉我,那条鲫鱼被他妈裹上面粉油炸了。“巨美味!”他咂咂嘴,舌头舔了一圈嘴唇。
“饭后抓知了去不?”他指了指刚做的抓知了工具:长竹竿上绑着一个铁丝圈,底下套着一个塑料袋。“可我没工具啊?”“没事我给你做,饭后来找我。”我开心地蹦着两小辫回家了。午饭时,我妈还在唠叨衣服的事情,我随便扒拉几口饭,就跑出家门找利云了。盛夏中午,太阳火炉般高悬头顶,知了有气无力地叫着,好像在说“好晒,好晒!”小孩是不怕晒的,我俩帽子也不戴,各自举着大竹竿朝河边柳树林进军。
柳树杆上爬满了密密麻麻、乌漆嘛黑的知了。利云把竹竿递给我,悄悄向知了靠近,猛地右手扣在知了上,知了发出尖锐地一声惨叫。“哗啦”一阵巨响,扬起一片翅膀扑动声,满树知了黑压压一片迅速撤离,在天空划过一片黑影。“这下好了吧,为了抓住一只知了,所有知了都被你吓跑了。”我噘着嘴。
他毫不在乎地把那只“吱吱”直叫的知了丢进塑料袋,领我走向另一片树林。我们穿着凉鞋,半光脚踩在茂密的草丛里,小草朝两侧倒伏,小径显现。我紧张畏畏缩缩地跟在后头,双眼紧盯不断发出“唆唆”声响,草茎窜动的小草,心想:会不会有蛇啊?“蛇!”我尖叫着止步不前。只见一条红纹水蛇穿堂而过,迅速地钻进草丛里。“在哪?”利云忙回头搜寻草丛。“就从这钻进去的。”我远远用手指着,一动不动。
利云用竹竿在草丛里拨来拨去,一处处仔细搜寻。“哈哈,在这!”他探出右手,以迅雷掩耳之速掐住蛇头,一条半米长的,有着红色花纹的水蛇,时不时卷起尾巴左右摇晃,拼命挣扎。我吓得汗毛倒竖,话都不敢说。利云捡起脚边石头,把蛇头抵在地面“啪啪”几下就把蛇头砸瘪了,蛇头血肉模糊黏在泥地上,而蛇尾仍拼命拍打地面,我看得心惊肉跳,纠结着还要不要继续去抓知了。“死了,抓知了去吧。”利云没事人般轻松地扛起竹竿,继续往前走。
“哪个混蛋绑的啊?”走在前头的利云突然被草绊了一跤,一个趔趄脸朝下摔倒在地,我忍不住大笑。定是村里比我们小的那些男孩干的,我经常看见他们凑成一群,交头接耳,不时大笑。他们把小径两侧细长的草叶绑在一起,一路打结,这样经过这的不幸之人就会被绊倒。利云拍去身上的尘土,一边大骂一边愤怒地扯断个个草结。
幸运的是,这片树林的知了比刚才还多,只要把罩子瞄准一扣,好几个知了就落网了。不谙技术的我居然轻轻松松一抓了好几斤。而聪明的利云早备了个大号袋子,装了个满满当当。我俩提着沉甸甸地袋子,志得意满地往回赶,成百上千只知了同时发出“知了,知了”声,响声震耳欲聋。
我兴冲冲地拎着知了回家,让我妈做炸知了给我吃,我妈说这东西不干净,硬是没答应。我泄气地拎着知了去了利云家,利云正认真地给知了去头尾和翅膀,小半盆知了身子黑压压堆在塑料盆里。一大群大头苍蝇围着知了残骸飞舞,发出恼人的嗡嗡声。“我妈不给我做,都给你吧。”我难过地把辛苦一下午的成果拱手让人。“一起让我妈油炸吧,待会在我家吃。”“嗯!”我立马展露笑容,蹲在地上帮利云清理知了。
我俩整整搞了一大盆知了身子,她妈妈往里倒了两大勺面粉,又丢进去一些调料,大手熟练地来回搅拌。我俩给灶台添柴,油锅冒起一缕青烟时,我俩就跳到老远。“哗啦”一声巨响,一大盆知了被投进滚烫的油锅,“滋啦滋啦”响着。裹满面糊的知了白花花地浮动在油面,没一会儿就变成诱人的金黄,散发着浓郁的焦香,我咽了咽口水。
利云妈妈用大网兜,兜起油锅里的知了,沥掉油,给我俩一人盛了一小碗。我俩兴奋地捧着小碗,坐在门口小板凳上享受、知了被炸得金黄酥脆,轻轻一咬,伴随着清脆的“咔滋”,声,酥皮落在掌心。外酥内嫩真好吃啊!我不放过每一粒掉落的碎屑和油花,吃得干干净净。外面知了仍没完没了地嚷着,好像力气永远也使不完似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干,一群鸭子摇摇摆摆晃过,扬起一阵白色尘土。这时,一阵清风吹来,分外凉爽呐。
晚饭是我爱吃的西红柿鸡蛋汤,有这一道菜就足够了。我把酸甜可口的红色汤汁拌进白花花的米饭里,红白黄相间,食欲大增。划拉划拉,一下子两碗米饭就下肚了。傍晚时分,太阳下山,酷暑褪去大半,我爸刚下班回家,脱下沾满泥浆的工服,提了两桶冰凉的井水直往头上浇,嘴里喊着:爽!接着他又提了几桶水浇在门口水泥地上,水泥地迅速腾起一股热气。我忙捧来今早摘的大西瓜浸在井水里,待会就能尝到冰镇西瓜了。
傍晚时分,知了终于退场,换作蟋蟀献唱。月亮又大又圆,玉盘般照亮暮色一角。我们一家搬出桌椅,我爸拿出水灵灵的大西瓜,菜刀刚碰到西瓜就听见“呱啦”一声脆响,西瓜立马裂成两半,不倒翁般在桌面晃动。每人捧着一大块红瓤黑子的大西瓜,尽情地啃着,西瓜汁流得满手都是。“啊,真甜!”我们不禁发出阵阵赞叹。
直到把肚子撑得西瓜般圆滚,胀痛得难以动弹,我才罢手。于是搬出竹躺椅,拿出收音机,躺在椅子上纳凉,听着广播。此时晚风阵阵拂来,丝丝入扣的清凉催眠着每一个毛孔。渐渐地头枕明月,脚踏清风,便沉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