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画意(三)

2020-10-25  本文已影响0人  培根日记

(三)

       十一月过去了,我在桑菲尔已经呆了二十天,但是画画的进展很慢,想要全部竣工大约还需要两个月。那天我的颜料刚好用完,王奶奶说她已经通知了安米如小姐,并从国外寄来了上等的颜料和工具,大约明天就能到。

       那天虽然极冷,天气却很好,没有风。整个漫长的上午,我都在图书室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已经使我感到疲倦,正好王奶奶抱着打包好的刺绣衣物要张师傅开车去寄出,我就披上外衣,自告奋勇把衣物送到快递公司去。两公里的路程,将是一次愉快的冬日午后的散步。

       我在索菲尔呆的太久了,一出门就很兴奋。外面的马路很坚硬。我走得很快,直到我觉得暖和为止。然后我慢慢地走着,享受着此时此景所赋予我的欢乐。这一时刻的美,就在于正在临近的朦胧,在于徐徐沉落、光彩渐淡的太阳。我在这条路上走着。完全的寂静和无叶的安宁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哪怕吹起一丝微风,这儿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没有一棵冬青树可以沙沙作响。小路两边,极目望去,只有田地;几只褐色的小鸟,偶尔在树篱中扑动一下,看上去仿佛是一些忘了落下的单片枯叶。

       这条马路顺着山势往上一直通到某个小镇,然后快递公司也就到了。我已经走了一半路,便在通到田野去的阶梯上坐下休息。从我坐着的地方,我可以俯瞰桑菲尔。

       有一辆白色轿车向我的方向驶过来,我隐约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小径的弯弯曲曲还遮着它,可是它在渐渐走近。我刚想要离开阶梯,于是就坐着不动,让它先过去。

       它走得很近了。这时候,除了引擎的轰鸣声外,我还听到轮胎与路面相互摩擦的声音,紧接着,声音越来越急促,然后嗖的一声,它从我面前过去了。我站起身继续赶路;才走了几步,就听到远处“嘭”地一声巨响,那响声来源于刚才过去的那辆车。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我看到白色轿车斜斜地冲向路边的田地里去,“咣”地一声撞上了田地里的一块巨大的岩石,然后车停了下来。应急闪光灯一闪一闪地发出了黄色的光圈。我紧跑几步追了上去,汽车的引擎盖已经被撞得变了形,车灯罩子也碎了,车里面坐着一个安静的女人,和一条惊魂未定的长毛狗。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隔着车窗询问那个呆坐着不动的女人。她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白色圆帽,金黄色的头发从帽子下面平顺整齐地垂在肩头,她的双手依然紧紧握着方向盘,嘴里正自言自语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拉开她的车门,再次询问道:「你怎么样了?喂,你没事吧?」

       女人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继续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然后很平静地做出了一个摇头的动作。在刚才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发现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这是我平生遇到过的第一个外国人。

       难道是她听不懂中国话吗?又或者说,她一个人在这人迹稀罕的路上出了事故,本能的对我一个男人有些防备吗?但我看她的年纪已经不算青年,但还没到中年,大概有三十五六岁光景。这么想着,我就悄悄离开了她,向路边上走去。

       我前脚刚走,她就从车里下来,走到车头查看情况。我看她有些疑惑的表情,便走过去告诉她:「大姐,您能听懂我说话吗?刚才是您的车胎爆了,你看,就那个轮子。」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走到爆胎的右后轮位置,瞄了一眼干瘪的轮胎,烦躁地在地上跺了一下脚。

      「真倒霉!」

       那条黑白相间的长毛狗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先是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溜到岩石边上撒起了尿。

       她咬着下唇气呼呼地从鼻孔出了一股气,眼睛四处漂浮,但并没有看我。 此时还有一点儿日光残留着,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她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线条相对硬朗,脸上一双杏眼很有神采,但是她的鼻子和嘴巴都是扁扁平平小小的,看起来并不漂亮。这时候她的眼睛和皱着的眉毛看上去好像愠怒和受了挫折。

    「嗨,大姐,你能听懂我说话吗?Hello, ma'am?」我试探着问她,并用自己会的仅有的简单的英文来问她。她一脸不可思议似的抬头望着我,好像才刚刚发现了有我这个人存在似的上下打量了我有一分钟,才慢慢地说道:「既然Ms你会说,为什么中文要称呼我大姐?」

    「我看您年龄比我大——是我叫错了吗Hey, lady?」

    「请麻烦您称呼我小姐。」

    「哦,」我对自己的鲁莽有些自责,改口问道,「小姐,请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不必了,就这样吧。拉多——走啦——」女人拖着长长的声音喊了她的狗,那只长毛狗就乖乖跳了进去,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车座上,而女人也踏着急促地步子上了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喂,小姐,」我拦在她的窗户处,弯腰对她说,「你现在开车,轮胎是要碾坏的。」

    「可是我要着急走。」她把玻璃升了起来。

      我一心要帮点儿忙,或者我想,至少是要管点儿闲事吧,因为这条路上鲜少有人经过。而我,又目睹了她的汽车抛锚。

    「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备胎换上。」

    「谢谢你,但是我想我不需要。」汽车响起了轰鸣声,我离开她的窗子,看着她的车一颠一簸地倒在了车道上,然后就向前走开了。但没多大一会儿,它又在距离我二百米远处停了下来。

    「嗨——」女人下了车冲我挥手,「你过来。」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吐槽着说,「真是颠死我了,我现在请求你的帮助,请你帮我换下备胎。」

    「呵呵,」我冲她饶有兴致地一笑,用手拍打着后备箱的门,调侃着说,「开不了了吧?来,把后备箱打开。」

      她照我的话去做了,我找了工具和备胎,开始帮她忙活起来。

      「你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你是要去哪里?」她问我说。

      「我去上面邮寄东西。」

      「奥,你刚才为什么非要耽误工夫,一定要帮助我呢?」

      「大姐,天那么——对不起,小姐,我看天那么晚了,你的车坏在路上,又是你自己——不看到你能够顺利离开,我走了心里也不会踏实啊。」

       我说这话的时候,她朝我看看,这以前她的眼睛几乎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看过。她的拉多——那只长毛狗也跑到了我旁边,对着我的脸做出要舔的动作,我做出一脸嫌弃地躲开来,然后又笑着看了她一眼,怕她会因为我做出的表情而有些不快,便伸手摸了摸狗脸。

      「我刚才喊你大姐,你不要生气,」我解释说,「我家是河南的,在我们那里叫大哥大姐都是一种爱称。」

      「哦?是吗?」她微笑着说,「我看你年龄不大,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工作。」

      「哪里?」

      「就在下面。」

      「你就住在下面——你是说那栋灰色的别墅么?」她指着桑菲尔。月亮把银白色的光洒在上面,使这所房子在树林的背景上变得显眼和苍白。在和西边的天空对比之下,现在树林成了一片阴影。

      「是的。」

      「那是谁的房子?」

      「安米如老板的。我也不认识,她是我的雇主。」

      「雇主?你在她这儿做什么?」

      「我是在那里画画的。」

      「啊,画画的!」她重复一遍,「要不是忘了才见鬼呢!画画的!」她抱着臂膀,轻轻在原地踏着步子,眼睛在我的周身上下又仔细察看。过了两分钟,我把旧的轮胎放入她的后备箱,工具也都放回原处。

      「好了小姐,你走吧。」

      「那我,多谢你了,」她说着,从包里拿出来几张百元钞票,「这些钱你拿着,算我谢谢你的帮助。」

      「你可不要开玩笑了,」我推开她的钱,转身走开,「谁挣钱都不容易,况且我只是举手之劳。你不是赶时间吗?那就赶紧走吧。」

      「哎,你别走啊。」

        我听到她在我身后的叫声,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过一会儿,她开车追到我旁边,探着头冲我说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帮你带到快递那去。我刚好要去那里。」

      「不了,我想走路。」

      「是吗?」她怀着有些疑问的目光盯着我。

      「是的,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真的是想一个人在这路上走一走。」

      「好吧,那你慢走,天要黑了,尽可能早点回家去。」

        她并没有过多的挽留我,随着引擎的响动,白色的轿车像荒野里的石楠,让一阵狂风卷跑了。

        对我来说,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也已经过去了。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件无足轻重、并不奇特、毫无趣味的事;然而,它标志着单调生活中有了一个小时的变化。人家需要而且要求我帮助;我给了帮助。我很高兴我做了件事,事情虽小,而且一下子就过去,但毕竟是件主动的事,而我对于完全被动的生活已经感到厌倦。这张新的脸,仿佛是刚陈列在记忆的画廊里的一幅新的画;而且它和所有挂在那儿的其他的画都不同。我发完快递往回走的时候,这幅画还在我眼前;我从山上下来一路急急地走回家的时候,我还看见它。我来到别墅门口,停了一会儿,向四下里看看、听听,心想马路上也许会再响起汽车的轰鸣,也许会再出现一辆白色的汽车和蓝色眼睛的女人。我在面前看到的只是树篱和剪去树梢的柳树,静止地、笔直地迎接着月光。

       一踏入客厅,我就发现大饭厅的双扇门开着,里面的灯光亮着,显示出紫色的帷幔和上光的家具。它还显示出一群陌生的人影。我刚看到这群人,刚注意到欢乐的混杂的嗓音——其中我似乎听得出有丽雅的声调——门就给关上了。

       我匆匆地走到王奶奶的房间里。里面亮着灯,但是人不在。我只看见一条像马路上碰到的拉布拉多那样的黑白相间的长毛狗。它孤零零地直坐在地毯上,严肃地盯着我看。

     「拉多?」

       我试着叫了一下,这东西跳了起来,走到我跟前,闻闻我。我抚摸它,它摇着大尾巴。可是单独跟它在一起,它看起来很可怕,而且我也说不出来它是打哪儿来的。就在这时,丽雅进来了。

    「丽雅,这是哪来的狗?」

    「它是跟主人来的。」

    「跟谁?」

    「跟主人——安米如小姐——她刚来。」

    「真的!王奶奶跟她在一块儿吗?」

    「是的,他们在饭厅里。」说着,王奶奶也进来了,她把这消息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她对丽雅吩咐一下关于晚餐的事。

      我便上楼去脱去帽子和围巾。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