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来——第一章

合胜村往北七八里地，有个占家屯；占家屯的大姓不是“占”，是“王”。

王家从七十年前就出大队书记，到王三喜这辈，占家屯就成了镇上最富的村。王三喜是镇上县里有名的能人，不光支书能力强，还能领着村里的大小伙子一起包工程，打工挣钱。据说，王三喜能包到工程活，是因为他有个在县里国营木器厂当会计的老婆。

王三喜老婆张淑英，女姐妹里排老二，上面还有个哥，下面的弟弟妹妹是双胞胎。

张淑英自己生了俩女孩一个男孩。老大王红英，老二王红霞，男孩王卫东。王红霞长得最像他妈，上初一就有好多男孩上学的路上等她。王红霞上完初中，张淑英想让她考中专，上完两年就业，就是公家户口。王红霞不乐意，她喜欢文学，想上高中，考大学中文系。她去找同村的崔国明商量，崔国明说，你能扭过你妈的大腿吗？

王红霞偷偷报了高中，结果没考上。崔国明初中没毕业就回家跟着王三喜干活挣钱了。

王红霞被张淑英骂了三天，骂的时候专挑崔国明在的时候。

王红霞不出去找活儿干，帮她爹记账，算是工程队的会计。私底下偷着和崔国明谈恋爱，一谈三年。

张淑英在县里上班，原来隔两天才回家一趟，后来家里有了钱，骑上摩托车了，就天天回家。

那天赶巧了，工程队完活，给工人放了两天假，王红霞和崔国明约着一块在镇上看电影，电影散场，俩人又一起在路边吃冰柜。张淑英骑摩托车回家，接到王三喜电话说买瓶醋回家拌凉菜。在小卖店门口，看见路对面大树底下，崔国明拉着自己闺女说话。按照她的脾气，必得把崔国明揍一顿，想想自己新买的摩托车，自己脾气上来了，一个忍不住能把崔国明撞飞了。把崔国明撞飞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的摩托车，一万多块。再一个，也得问问王三喜，自己闺女和自己徒弟好上了，他知不知道？要是知道，那就不是她和崔国明的事，而是她和王三喜的事。要是不知道，那就问他管不管？咋管？

张淑英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王三喜说不知道，不过王三喜并不反对，还劝张淑英，崔国明家里条件是差，可为人勤快能干，给自己当个上门女婿也不错。张淑英一听这话，马上问候了王三喜的三辈祖宗，斩钉截铁的撂下话：“我的闺女儿子都得跟有头有脸的人家结亲。你也不想想，要不是王红英她公公，你今年能包下铁路段煤厂的活？没有个×数。崔国明要是想娶我闺女，除非让他回他妈肚子里重造一遍”。张淑英虽说是中专毕业，村里数一数二的文化人，嘴头子却比村里老娘们的嘴还毒。王三喜说不过张淑英，让她看着办。

三天以后，崔国明去了镇上的木器厂学徒。

王红霞蔫了。在家，有奶奶和小伙计盯着，在镇上有木器厂的人盯着。俩人见面就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得中转好几个地方才能躲开张淑英的盯梢。

她的“蔫”，还因为崔国明对她的态度。以前，俩人见面，都是崔国明张罗，或者俩人一起张罗；现在，都是王红霞张罗。从见面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崔国明的动摇，虽然他啥也没说。谁张罗，谁就是主动的那方，就是那团火，一直燃烧着。被动的那方火焰一跳一灭，并不主动，还有种自我的毁灭。

王红霞下定了决心，要和张淑英抗争到底。她主动找她妈谈这件事：哭过，求过，威胁过，没用。王红霞病了，发烧说胡话。以前生病，五天就生龙活虎，现在十几天还躺在床上。王三喜急了，张淑英也急了。王三喜说，成全他俩算了，别把孩子逼出毛病来。张淑英说，我的闺女我有数，山人自有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