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
乾卦
生活像一个罩子，一个笼子，一个阴天。
他走在街上，手里握着一个包子。
电话响起。
“勃子，我买了辆车。”
哥们刚子喜气洋洋的开讲车子的外观，性能，种种驾驶感受。
临了，对他说：“哪天带你去兜兜风，酷毕了。”
他笑呵呵的跟他互动，心里却如刚刚刮过的那阵风一样，凉凉的，肃肃的。
他叫彭勃，一个混迹于小公司的策划人。
月收入5000，奖金300-800，五险，没有公积金。
“二环外的也要八千。”
他在厨房里忙着晚餐，女朋友小莹坐在客厅里看房地产广告。
“勃子，跟你说个事。”
他抬起头时，小莹已经站在门口，正斜靠在那儿一脸愁容。
“什么事？”
他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鱼。
今天是周末，每个周末他都会做这道他最拿手的酸菜鱼。
“我，可能要失业了。”
他的手一顿。
“哦。”
“你能养我吗？”
小莹走近他，温柔的抱住他的胳膊。
“能，我要养你一辈子。”
他温柔的看着她，她的眼睛真好看。
她嘟起嘴，她嘟起的嘴有如一片玫瑰花瓣。
“骗人，你一个月才赚那么点钱，吃饭都不够。”
她松开他的手臂，叹口气，捡起盘子里的一块香肠，伤感地走了出去。
他望着她秀丽的背影和那头浓密的黑发，心里仿佛侵了酸菜。
“我们家莹莹可是一个好姑娘，要不然怎么看上你这个穷小子。”
准岳母是个丰韵尤存的女人，眼角眉梢隐约着小莹的妩媚与灵俏。
她当年也是一个美人，即使是今天，看上去依然要比同龄人小上十岁。
“阿姨，您放心，我会对小莹好的，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彭勃脑子里回放着自己在准岳母面前起誓的画面，只觉心头沉重，连面前的鱼都有些吃不下了。
吃不下的不只他，还有小莹，她翻着鱼，好像那是咸的，通过筷子，她能让它翻身。
“怎么办呢，老公，我真得换份工作了。你不知道，我要是听公司的安排，去了销售部，以后的日子可就惨了，韩姐说，小梅喝到胃出血才签下个单，我不想那样。”
小莹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幽怨。
“不，一定不能那样，老婆，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陪一群老男人喝酒，我心疼。”
说到心疼，彭勃的心尖锐的痛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夜晚，小莹出去应酬，他在家揪心，半夜里，她拖着酒醉的身体撞进门来，他铁青着脸责问她为什么关机，她半笑半哭着说：“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还不是因为你？”
他半拖半抱着让她呕吐，帮她清洗，她伏在他的怀里，抽泣着说：“老公，只有你心疼我，我知道，你是最棒的，你一定行，一定行！”
“勃子，”小莹偎进他的怀里，紧紧的偎着，“你说，我们将来会成功吗？”
“会，我一定会成功的，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彭勃说着这些空话的时候，心如他的手臂一样，紧紧的。
夜深了，小莹已经睡去，他坐在电脑前。
这是灰暗的一天。
龙夹着尾巴走在街上，越发觉得这个世界阴冷肃杀。
经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不习惯伪装自己的真实身份。
还是放弃吧。
耳边再次响起医生的话。
可是，他心里好疼。
说到底，他还是不明白，一条长着龙尾的人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彭勃一个字一个字的在网上敲着他的小说，这是他收入的另一个来源，网络写手。
月入1000，拖稿扣钱。
为了不扣钱，每晚他都要码上几千字。
不自觉的他叹了口气。
梦想究竟离他有多远。
他只是想用思想、用文字、用梦想来实现人生的价值，然而，他一直都离成功很远。
“两个包子。”
拿着惯常的早餐，彭勃走进工作的大厦。
电梯间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左边的女人用的香奈儿是山寨的，她后面的男人只抽十块钱的烟，右边的是隔壁公司的经理，昨晚的酒气还没散净，他身后是他的秘书，90后，穿着超短裙，戴着墨镜，塞着耳机，嚼着口香糖，十个指甲十种颜色。没谁看着谁，但谁都知道谁什么样。
彭勃半眯着眼，继续啃他的早餐。
“小彭，你的策划案做的怎么样了？”
刚坐下，经理就像报鸣的鸡一样准时的叫起来。
“马上发给您。”
“快点啊，这个月销量不行，如果活动再不给力，这个月奖金可就没了。”
一听到奖金两个字，彭勃的血就往上涌。
“这车怎么样？”
点开对话框，小莹第一句就是这个，接着是一张车的图片。
10万。
彭勃的脑子里迅速闪出它的价签。
“不错，挺好。”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才9万多。”
猜中。他扯了扯嘴角。
“谁的？”
“我同事新买的。”
“将来我们买更好的。”
小莹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一个笑脸。
“亲爱的，你是潜力股，我相信我不会看错。”
潜力股？
彭勃的脸像股市一样绿。
聪明的女人看未来，在小莹的心里，彭勃就是一支潜力股，只是如今股市萧条，恐怕很多时候，潜力股也只能潜着，发不得力。
“儿子。”
“妈，我爸的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时好时坏的，我去医院问了一下，支架的话，贵的十来万，如果用国产的四五万就够了。”
10万——绿灯，4万——黄灯，0——红灯。
他被人撞了一下，发现灯已经转绿了，他跟着人流往前走去。
街上到处是车，遍地是人，他在一片喧嚣中大喊：“妈，我汇钱给你！”
“不用，不用，你的钱留着买房子结婚吧，我们够用，够用。”
喇叭声拖着用字轰鸣着彭勃的耳膜，一瞬间这个世界安静了。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灰灰的，身上落满了灰尘。他看着他们的身后，看他们是否都有尾巴，是否都有一条五光十色的漂亮的大尾巴。
“勃子，干嘛呢？”
一辆红色的宝马停在他的面前，好哥们刚子探出头来。
50万，他第一时间就已经计算出它的价码。
“这就是你的车？”
“怎么样，帅爆了吧。”
彭勃像看他的新媳妇似的打量着这车，眼里不自觉的露出光。
“你去哪，我送你。”
“好。”
彭勃跳上车，心却沉了下去。
“说真的，勃子，你该换份工作了，就你们那单位，一个月开的那点钱，够干嘛的，不够一晚上夜店消费的。”
“清闲，我就觉得清闲，有空干点自己的事。”
“清闲顶个毛用啊，没钱赚，早晚是个事，小莹这么漂亮的女孩，没钱你可养不住。”
“我知道，我比你急。”
“知道着急就得行动，什么来钱你就干什么，不是有句话，只要赚钱，有什么不可以？我们可都是年轻人，最关键的就是脑子要灵活，你就吃亏在心眼儿太实。”
刚子的话就像路边飘落的树叶一样，又多又烦人，彭勃看着他停不下来的嘴，看着一颗颗闪光的白牙，人就像落光了叶子的树一样，干巴巴的。
“这个职位呢在我们公司是非常有发展的，干好了，两年就能提上去，一旦坐到经理的位置，年终就会有分红，业绩好的话，年薪百万不在话下。”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40来岁的男人。
一套西装=2万，一只劳力士=10万。
小莹两眼放光的坐在彭勃的身边，握着他右臂的手越来越热。
彭勃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仿佛要去看清他的那双意大利皮鞋是否值1万。
“张总，您也看了彭勃的简历，他虽然不是个天才，但绝对是个人才，只要您能给他机会，他肯定会做出成绩来的。”
“要不是你介绍，我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呢，我们公司也是重人才的，只要小彭有能力，肯干，未来不可限量。”
他的一双镜片在彭勃眼中闪着光，彭勃的心一跳一跳又一跳，怎么这么像，这么像，那个医生，那个医生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
“你怎么回事，平时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见了张总，一句正经话说不出来，让我白跟着着急。”
小莹捏着他的手臂，一脸幽怨。
“好在张总重视人才，他挺看好你的，你回去把他的案子好好做一做，做好了，他肯定挖你过去，年薪一百万，老公，不出两年，我们房子车子就都有了。”
小莹重新抱住彭勃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香香的，软软的，就像路边的棉花糖。
小时候，彭勃最喜欢吃棉花糖，每天放学，妈妈在接他回家的路上都要给他买一根，他吃了很多年很多年，直到妈妈不再接他，直到他长大。
“老婆，我不喜欢做这行。”
彭勃站在棉花糖前，看着这团白白的云雾一样的东西，梦游似的开了口。
“喜欢？喜欢的能让你买上房吗？喜欢的能让你开上车吗？喜欢的能让你。。。。。。，”小莹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出了口，能让你娶了我吗？“
彭勃的心一沉，他迅速看向小莹，她的小脸红红的，多少个百元大钞才能堆出来这样的红啊。
“一百万，勃子，有了一百万，他们有的我们就都有了，谁也不会看不起我们了，这不好吗？”
彭勃看着她，听着她的话，一阵风吹过，他的心冷冷的。
他走上前，抱紧怀里的爱人。
“老婆，你冷吗？”
“不，不冷，老公，只要你好好的，我一点都不冷。”
“可是，我冷。”
灯下，彭勃打开电脑。
是该结束了吧。
他点了根烟，打开网页。
看着那些文字，看着这个故事，他的脸在烟雾中明灭。
按灭烟头，他坐正了身体，抬起手。
斩断你的龙尾，你就会像所有世人一样，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下。
斩断你的龙尾，你就不必再担心，你和别人不一样。
龙，别再犹豫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龙，斩断吧，斩断你那庞大累赘的烦恼。
龙站在冰冷的砧板前，沉默不语。
外面下雨了。
窗口的小护士突然大叫起来。
是啊，已经整整十年了，这个世界没下过雨，今天，就在今天这个夜晚，天突然落下了雨。
医生回过头去，却没有回头，他心里知道。
龙，哭了。
“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只一种，最荣幸是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
不知过了多久，彭勃点开了这首《我》。
他把双腿高高的架在书桌上，向后仰着身子，看着头顶上那束光，那束苍白的让他明亮的光！
现实=100万 梦想=？
他笑了笑，眼角浸出泪。。。。。。【完】
注：潜龙勿用，出自于周易第一卦乾卦的象辞：初九，潜龙勿用。这个象隐喻事物在发展之初，虽然有发展的势头，但是比较弱小，所以应该小心谨慎，不可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