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一步即可
寻虎:
拿村下这篇春来说。语言怎么推动语言,感受怎么推动感受,呼吸怎么推动呼吸,展开是如何展开。这些是一回事。
寻虎:
我们等待着,谷粒很快就会发芽。我们从不担心山里的风,
寻虎:
我们等待着, 我们从不担心山里的风,
寻虎:
这样推动,这样呼吸
寻虎:
田里的泥土,在整个冬天都静候着它熟悉的牛、犁刀和赶牛的人。我曾在冬夜里走路,一脚踩进发亮的水田里
寻虎:
田里的泥土, 我曾在冬夜里走路,一脚踩进发亮的水田里
寻虎:
鹅黄的苗尖上滚动着露珠,我轻轻一碰,露珠就滚到我的手指上来了。三月的水,还透着些寒气。我们挽起裤腿下到田里去,捏住细小的秧苗,轻轻用手一摁,秧苗的根就裹进湿润的泥土里了。我们的手一上一下,像姐姐在白布上绣花。那些花儿一朵一朵地在姐姐的手里开放,鸟儿啊抖动五彩的翅膀从姐姐的怀里飞起来了
寻虎:
鹅黄的苗尖上滚动着露珠, 三月的水, 我们挽起裤腿下到田里去, 像姐姐在白布上绣花。 那些花儿一朵一朵地在姐姐的手里开放
寻虎:
是这么呼吸这么推动的
寻虎:
自身推动,而不是像推上坡的石磙,那很累也没效果,语言纹丝不动。
寻虎:
由露珠,到水,到水田,再到苗儿像花,再到姐姐的绣花
寻虎:
呼吸平稳舒展,语言自身就可以推动语言生发。
寻虎:
否则就是扭羊头,羊不会听你的话,会反着扭,你一身汗,羊冲着你瞪眼。
寻虎:
不知道大家注意没。纳博科夫木精灵。钟敲响十二下,他说门敲了十二下
寻虎:
然后门开了
寻虎:
否则门怎么开呢
寻虎:
蜡烛必须风中摇曳,才能看到木精灵模糊的样子,一下子认得
寻虎:
因为这是似睡非睡中看到的自己,熟悉的陌生人
寻虎:
是这么生发出来的。
寻虎:
也就是我们在硬性地推门
寻虎:
而纳博科夫的门是自己开的。
寻虎:
看到差距了没
寻虎:
,我呢,又是一个精神恍惚、老像做梦一般的人,还以为是有人在敲门,先是轻轻地敲,接着敲得越来越响。来人敲了十二下,停下来等候。
寻虎:
也就是他将钟声直接写成敲门声,这样门就开了。
寻虎:
差一点点,就差很多。换而言之,上台阶,也就是跨前一步的事情,不需要满头大汗死磕,跨一步即可。听从一次意象的指引,也就是语言的指引,就OK。一次。我甚至可以说,有人一天就能做到。也许以后会遇到这样的同学。
春
文/村下独行
年一过完,妈妈就说粮食青黄不接了,要省着吃哩,锅里能煮的只是稀粥了。我朌望八月的到来,那时,我就能吃上白米干饭了。三月,紫色的雏菊从石板路缝里挤挤挨挨地钻出来,该播谷种了。镇上有人到村里来指导,屋后的竹林吱嘎作响,竹子从空中倒下,流出翠绿的味道。院子的月台前平整出一块空地,竹子一层层往上搭建、架稳,最后蒙上透明的薄膜。
谷种在年前就准备好,挂在堂屋横梁上的布袋里通风。用井水浸泡过的谷种,颜色变深,薄薄地摊匀在簸箕里,妈妈用红漆仔细地在簸箕边作上记号,每家每户的谷种都送到刚搭好的温室里去。木头在温室地底下的灶里燃起来,烧到结疤处,啪的一声响,火星在飞舞。架在上面的大铁锅,冒出白腾腾的热气,热气在温室里浮动,抚摸每一颗谷粒。薄膜壁上挂满了透明的珠子,珠子慢慢变重,跌落下去了。
我们等待着,谷粒很快就会发芽。我们从不担心山里的风,坡上的野草,屋后的桃花,它们一到春天,就自个儿钻出来,年年都如此。田里的泥土,在整个冬天都静候着它熟悉的牛、犁刀和赶牛的人。我曾在冬夜里走路,一脚踩进发亮的水田里,我以为那是石板路呢。我提起满脚的泥继续走路,鞋子发出唧唧的声音。牛儿甩着尾巴过去一趟,又回来一趟了,黑色的泥土冒出水来,带着新鲜的腥气,它跟活了似的翻滚着。“啪”的一声,牛儿的屁股上挨了一鞭,“你不要打它!”我对着爸爸生气地喊,爸爸看我一眼,呵呵地笑。奶奶老了,老得走不到田埂上去了。春天一来,奶奶就说,丫头,我想吃鱼腥草了。我到田埂边采了一篮子鱼腥草,奶奶把鱼腥草倒进大木盆里,盆里的水都映红了。洗净后的鱼腥草撒几粒盐,拌上一勺奶奶亲手做的豆瓣酱,鱼腥草就变成一道好吃的菜了。经过爸爸细作之后的田变得柔软了。我想起冬天,七爷在他的屋檐下弹那一床床棉被,我真想跳上去打几个滚儿呢。弹弓被木槌震得嗡嗡响,我的耳朵在抖动,嗡嗡嗡的声音。
秧苗出芽一寸长了,我们都端回了自己的秧苗,像是抱回了新的孩子。鹅黄的苗尖上滚动着露珠,我轻轻一碰,露珠就滚到我的手指上来了。三月的水,还透着些寒气。我们挽起裤腿下到田里去,捏住细小的秧苗,轻轻用手一摁,秧苗的根就裹进湿润的泥土里了。我们的手一上一下,像姐姐在白布上绣花。那些花儿一朵一朵地在姐姐的手里开放,鸟儿啊抖动五彩的翅膀从姐姐的怀里飞起来了。有一回,有人在屋后的山坡上喊阿咘啊阿咘,像四月里的布谷鸟在叫,我看见姐姐带着那双绣了鸳鸯的鞋底偷偷出了门。我们弯着腰在田里呆上十几天,才能把所有的秧苗栽完。黄昏,我们赤着发皱的脚,睁着肿胀的眼睛回到家,躺在黑夜的床上,辛劳埋进身体,一动也不想动了。
谷雨节一到,湾里就响起了“布谷布谷”的声音,山那边也有了。在密密的树林里,我曾追着布谷鸟的声音跑过几个山头去找布谷鸟,我很想看布谷鸟的样子。可是,我一只布谷鸟也没有抓住,只听见布谷布谷的声音在回荡,声声地敲打着林子里的阴影。这时候,秧苗长成大苗需要移栽了。太阳照下来,田里的水亮得刺眼,我的影子倒在水里,盖住了秧苗的头。一只蚂蝗贴在我的腿上,我尖叫着跳上田埂。听说蚂蝗爬进了人的身体,最后游走到大脑,人会疯掉,我不想成为疯子。田埂边的梨枝垂下来,梨还是绿的,我摘一个咬一口,涩得我直眯眼。姐姐笑弯了眼睛,哎呀,你这小馋嘴。担凉粉的人有时从田边经过,他停下来大声叫卖凉粉,我们都直起身子。买吗?看看妈妈,妈妈摇摇头,渐渐地听不到卖凉粉的声音了。
我在月光下走路,田里有青蛙在叫了,月亮一直跟着我走。我看那远远的月亮,看月亮里的桂花树,那只兔子在哪里呢?清晨,太阳从月台前的山里走出来,浸在雾气里,变得湿漉漉的。这个时候,没有了布谷鸟的声音,春也不在了,它们是结伴走了么?
我听见树上的知了唤一阵,歇一阵。秧苗慢慢长大,抽出了稻穗。我戴着草帽在田埂上走,午间的风送来了青青的气味,白蝴蝶黄蝴蝶在稻田里飞。太阳从屋后落下去,藏进竹林里了。
稻谷一收完姐姐就要去远方,爸爸给她做了新衣裳,衣领是长长的飘带,我也想有这样的衣裳。姐姐,远方的春天有布谷鸟叫么?在屋后叫阿咘啊阿咘的那个人在远方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