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华成长故事系列》011
铁皮柜里的星光
腊月二十八,深圳福永的工业区像被抽掉了魂儿。我瘫在淇昇厂宿舍的铁架子床上,身下的薄褥子又冷又潮。同屋的都挤火车回老家了,整层楼就剩我一个,静得能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叫。口袋里的工资条早被汗攥烂了,那五百块钱,刚够还清高中欠的最后一笔债。窗外偶尔炸开一朵寒酸的烟花,“噗嗤”一声,连个亮儿都留不住。
食堂大门上了铁锁,冷冰冰的。我像游魂似的晃到后厨小窗口,踮脚往黑黢黢的搪瓷碗柜里摸。指尖碰到两个硬邦邦的石头——不,是冷透了的馒头。回到空荡荡的走廊,头顶那根白惨惨的灯管“嗡嗡”响,像快咽气的蚊子。我顺着冰凉的、全是脚印的墙根滑坐到地上,屁股冻得一激灵。掰开馒头,碎渣子拉嗓子,噎得我直伸脖子。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里电视在哇啦哇啦拜年,还有人笑,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像蒙了好几层厚被子,一点热乎气儿都透不过来,反倒衬得这走廊更冷,更静。
白天流水线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个没完——打螺丝“咔哒咔哒”没完没了,传送带“嗡——”地拖着长音。五百块。这数儿像根冰锥子,扎在脑仁儿里。可车间最里头,模具组那块地方不一样。老师傅老夏那双手,跟老树根似的粗,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油。可那双手摆弄那些铁家伙的时候,稳当得很。冰冷的机器在他手下“呜呜”低叫,那些锃亮的钢件闪着冷光。工友凑一堆儿闲聊时,有人压低声音:“老夏?他那个数,是这个!”——那人把手掌翻了两下。五千!这数儿“轰”地一下在我脑子里炸开,烧得心口滚烫,又冻得手脚冰凉。
大年初一,大厂房里还没缓过劲儿来,空荡荡的。我瞄着没人注意,像耗子似的溜到模具组那堆铁疙瘩旁边。一股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儿直冲鼻子。墙角一个沾满黑油的破铁皮柜敞着口,像被扔了。一本同样油乎乎的厚书歪在里面,《模具制造基础》,封皮又破又卷,书页黄得发黑,浸透了深褐色的油点子,像爬满了怪虫子。心“咚咚”跳得像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我一把抓起那书,又厚又沉,冰凉的硬壳带着一股子铁腥味儿和油泥的滑腻,赶紧塞进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里,紧紧贴着滚烫的胸口。那又冷又沉的感觉,倒让我慌得打鼓的心,莫名稳了一点儿。
深更半夜,整栋楼死寂一片。我缩在宿舍那盏唯一亮着的白灯底下,光圈像个小岛。我裹紧又薄又潮的被子,冻得人直哆嗦。翻开那本硬邦邦的书,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儿混着旧纸的霉味直冲脑门。里面全是些弯弯绕绕的图,密密麻麻的字儿像天书,看得我脑仁儿生疼。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冷风像小刀子,从门缝“嗖嗖”地往里钻,往脖子里灌。我使劲儿掐着虎口,从裤兜里掏出那半截磨秃噜皮的蓝色圆珠笔芯,冻僵的手指头不听使唤,歪歪扭扭地在书页空白处划拉着,笔尖刮在油浸过的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点声音,在这冻死人的夜里,显得特别倔。
那书又厚又沉,纸又糙又黄,沾满了黑乎乎的油印子。头顶那根惨白的灯管,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死死钉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我瞪着书页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那些蚂蚁似的字儿,冻得牙齿打颤。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可还是死死攥着那半截笔芯,在油腻腻的纸边上,一笔一划,留下蚯蚓爬过似的痕迹。
说来也怪,这本破书里那些冰冷的铁疙瘩和看不懂的弯弯道道,这会儿比食堂里冒热气的肉包子还勾人。我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咽下去的,不再是冷馒头噎人的绝望,是墨水和铁锈搅在一起的、又苦又涩、却又烧得心口发烫的东西。这本被人扔在油泥里的破书,成了我在这座吃人的铁工厂里,给自己刨的第一个坑。坑又深又黑,四壁是冰冷的铁和看不懂的字。可当我伸着脖子往里看,在那黑黢黢的水面上,竟然清清楚楚地照见了自己眼珠子里那簇小火苗——它小得可怜,被机油味熏着,可它硬撑着,不肯灭。它死死盯着书页深处那片属于机器和技术的、遥远的、闪着冷光的铁疙瘩世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