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髀石

2025-07-02  本文已影响0人  半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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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潜伏。

(托包克是一种古老的西域游戏,用髀石——带记号的羊拐骨做赌具,必须随身携带。对方要,立即拿出来为赢,不在身上为输,提前约定好赌品、游戏时间,可以是一年、两年,还有一玩十几年。)

在西域,叫买买提的人,比巴扎(集市)上的毛驴还多。人们为了区分买买提,往往在买买提前加上他的特色,有皮匠买买提,铁匠买买提,大胡子买买提,白毛买买提。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我要说的这人,名叫寄生买买提。他曾在和巴依玩托包克时,把自己当驴押作赌注,结果输给了对方,从此人们便这样称呼他。

寄生买买提特别能干。也不是他特别能干,是他不干不行,一连串嘀哩当啷生了四个巴郎子,饭要吃,衣要穿,居家过日子开门就说钱的事。没办法,除却种好几亩薄田,还要养驴放羊。

南山坡的背风处,寄生买买提四仰八叉躺着。五十六只羊散在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啃草茬子。日头暖烘烘地裹住人,困意漫上来就了有梦。奇怪的是,他梦里江湖恩怨、鸡毛蒜皮轮番登场,却从未有过半枚铜钱叮当作响。

发财的梦他也做过,只是后来不做了。那天被日头一晒又有了梦,梦里缠绵于粉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在他春风得意时,被人用石块打在腿上惊醒了。

他环顾四周并没看到人,以为是梦里被人扔了石头。他抚摸着隐隐作疼的大腿,低头看看腿边飞来的鸡蛋大小的卵石,站起来回头看到巴依老爷,趴在身后的大石头下,龇牙偷笑。

巴依原名热合曼,因为崇拜传说中的巴依老爷,自己更名巴依。村里人也觉得称呼巴依,比称呼热合曼更适合他贪婪的个性。

“巴依,闹鬼呢,你来这荒地方做啥?”

巴依站起来,打打身上的尘土说,你放羊,我也放羊嘛。

买买提看看四周,并无巴依的羊,他知道巴依什么都不做,整天沿着村巷转来转去的。巴依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但他的日子,比买买提好得不是一半点。

“你哪有羊?”

我的羊在这里,巴依说着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块骰子大小的东西。上面刻有托吉·热合曼的名字,在他家族传承几百年的历史了。

买买提知道巴依是玩髀石的人。髀石是用羊拐骨做的,西域人都知道,巴依手里拿着的泛白冷光的叫髀石,是男人们玩托包克游戏的道具。

巴依套近乎说,我们是三十多年的老邻居了,你看我跟村里的人玩,也跟远处外村的人玩,就是没跟你玩过。我们两个是不是玩玩这玩意,也不枉费邻居一场。

买买提扬起羊鞭,“啪”地抽在石块上:“不玩,不玩!家里洋冈子(老婆)巴郎子(孩子)还等着吃饭嘛。不像你一个人,赢了有酒喝有肉吃,输了嘛大不了一个人要饭去。”

巴依眯起眼睛说,看你放了一辈子羊也就这样嘛,还没我生活得舒服,如果学了我,说不定会过上好日子。他看了看山坡上散漫的羊群,压低声音说,我是来给你送财富的不是来讨债的,好好想想嘛。

买买提皱着眉头:“输了怎么办?小巴郎们怎么过活。”

巴依听出买买提心思活动,满脸开花:“为什么不想想赢了的事?赢了不会这么辛苦嘛。”

买买提搓着手,声音低了下去:“那……怎么个玩法?”

巴依轻松地弹了弹手指:“一次一只羊嘛,不论大小。”

买买提心里打鼓:“输没了羊……”

巴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羊没了,还有驴嘛。”

买买提喉结滚动:“驴再没了呢?”

巴依说,那就结束托包克嘛。

买买提说,这样我就亏了,羊没了、驴没了,剩下我过苦日子嘛。

巴依抬头看看天,把手里的髀石抛起又落回手心说,你也可以算头驴做赌注嘛。

买买提合计着,无论自己怎样努力,都不能完成四个巴郎子的婚房大事。巴依宽敞高大的房子,富足的钱财……要是赢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可是一片树叶有正反面,万一输了?

买买提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妙的计策。

买买提说,我做驴可以。我也把自己输给你了,家里的巴郎子必须由你担责。

买买提并不说四个巴郎子由你负责,只说家里的巴郎子由你负责。他怕说出四个巴郎子后,会把巴依吓住。

可能巴依只想到羊与驴子,听到巴郎子,一时忽略了是四个的事,口里连声说,可以嘛。

买买提说,只要说话算数,我们可以玩一玩嘛。

巴依说,十年期。

买买提摇摇头。

巴依说,二十年期。

买买提摇摇头。

巴依说,三十年期,我们现在要四十了,这时间足够久了。

买买提还是摇摇头说,要玩玩到死嘛,那才有意思。

这句话把巴依说愣了,他与买买提从小到大,谁的肠子长短都是心里有数的。他本想赢买买提几只羊也就算了,没成想,这个平时比驴都说话少的家伙,一出口竟然赌上了后半生。看不出来,狠人啊,巴依心想。

但是,巴依毕竟是个玩家,多少年来从未失手过,再说巴依祖辈都是干这个的,底气足。

买买提见巴依半天不吭声,说,玩不起回头走嘛,来时的路还等你回去嘛。

巴依一琢磨,自己是出了名的玩家,不能被一个无名的人吓住。今天不答应,栽在买买提手里的名声传出去,可就丢人丢大了。巴依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玩到死就玩到死嘛,想不到要跟你玩个刺激的嘛。

买买提说,你说话可算数?

巴依说,算嘛,男人说的话哪有不算数的。再说玩托巴克的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诚信。等你放羊回去,我们晚上去村长家让他做证人。

巴依沿着羊路向回走出五六十米,买买提在后喊,不对嘛,我的羊都在这儿,我输了你可以牵走嘛。你没有羊,输给我小羊羔,我吃亏嘛。

巴依回过头来说,放心嘛,我给你八十斤以上的羊嘛。

买买提有了心事,他不知道巴依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他把髀石攥在手里,生怕一不小心,手一松髀石掉了,自己还不知道,这时巴依伸手,自己拿不出来,羊就是巴依的了。

他常常盯着四周看,他即盼着巴依来,又害怕巴依来。

买买提进出村子放羊,都要经过一棵几百年的胡杨树,当人们说它站在老村长的门口时,老村长总是纠正说,不,不,它比我们家来得早,不是它站在了我的门口,是我住在了它的门口。

买买提赶着羊未到村口,羊认识回家的路,在头羊的带领下,也不听买买提的吆喝了,大羊小羊咩咩着冲向村里。

老村长坐在胡杨树下喝茶,看到羊群在前驴在后,知道买买提将要路过。

买买提摇着羊鞭,慢吞吞地走来跟村长打招呼。

村长眯着眼。买买提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见村长没反应,又提了提嗓音叫了声村长。

村长像是刚回过神来,说,是买买提啊。

买买提说喊您几声了,您没听到。村长说,听到了,听到树神说话了。

买买提狐疑地抬头瞅瞅胡杨树,虽然他也信树神,但他除却听到风吹树叶哗哗响,再也听不到什么。

买买提好奇地问,您听到什么了?

老村长说,树神跟我讲,你放羊的沙梁子那边,经常传来驴叫声。起初是驴儿子刚学叫唤的声音,声音又尖又细,几个月过去了,那声音叫起来,洪亮得成了老公驴。它说那驴叫,不是你家的五头驴的叫唤声。

老村长问买买提,你天天在沙梁子上放羊,可听到那奇怪的驴叫声。

买买提听得出,老村长在拿树神说事。心虚地脸一红,说梁子上只有我家的驴叫唤,再也没听到过其它的驴叫声。

老村长讲,这村里树神是个明白人,谁家的事也瞒不了它。树神还说,四个门神用不了几年就长大了,门神长大,那拥有奇怪叫声的驴就现形了。

中午的日头,火炉样烤着沙梁子。买买提脱下外套盖在身上,观望公羊爬母羊,迷迷糊糊间他想起被巴依打断的春梦,他想把这个梦续下去。他真的又梦到了那个穿粉裙的女人,只不过这次女人坐在巴依的墙头上,他也试着坐到墙头上去,哪料左腿一抬,右腿脚下一滑,哎吆一声,被摔醒了。

巴依坐在买买提身旁,笑眯眯地看着犯迷糊的买买提,他也不知道买买提在梦里醒来,而买买提见巴依冲自己不怀好意的偷笑,以为巴依看到了自己的春梦,心中有点发虚。嘴里嘟囔说,来了嘛,也不吭一声。

巴依不说话,狡黠地伸出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买买提忽然间清醒了,这是来要髀石了。伸手向兜里摸来摸去,想起髀石在外套口袋里,这时才发现盖在身上的外套不见了。

巴依牵走了买买提一只公羊,羊走在路上不回头。它不知道它是谁的,只知道一根绳子,这头套在它的脖子上,那一头攥在人的手里,谁攥着,它就是谁的。羊不回头,不咩咩,去得一声不响。

看着羊跟着巴依远去的背影,买买提心想,外套被巴依藏起来了,要不然,这回肯定能赢巴依一只羊。这样算进算出,等于自己一下子损失了两只羊。

买买提沮丧地回到家,他的黑色外套就搭在墙头上。

买买提的洋冈子阿依古丽,得知输了一只羊,与赢了巴依的反应截然不同,那次她是欢喜的,好好的奖励了自己的男人。这次直接蹲在门槛上放声大哭,说是这日子没法过了,有一天她也会被输给巴依的。

大巴郎子也说,巴依家靠髀石富了几代人,达达与巴依赌一生,也会把我们赌没了。买买提不吭声,心想妇人之仁,妇人之见。即使都输了,我还有一手翻盘的棋。

买买提的羊越来越少了。夏天洗澡时在水里,一下子冒出让他心惊的秃头,这秃头是巴依的。虽然西域水少,但是巴依还是练就了潜水的功夫,一个猛子下去比水里的野鸭扎得都远。

看到巴依的秃头带着水珠从水里冒出来,买买提的心凉凉的,髀石就在岸边,他说啥都想不到,秃头会从水里冒出来。一只羊又被巴依牵走了。

巴依神出鬼没。拥挤的巴扎上,后边一只胖乎乎的手拍在买买提肩上——巴依从没失手过。

在玩游戏的岁月里,买买提的羊虽然添生了不少,但不如被巴依牵走的多。巴依每牵走一只羊,买买提的巴郎子就长高一点,如今小巴郎子长成了大巴郎子,一个个强壮的像是大叫驴。买买提心里明白,赢巴依的羊是不可能的了,他希望尽早成为巴依的驴。

买买提赶着羊到村口,碰到老村长站在胡杨树下抬头看天。买买提说,老村长哎,天上没云彩也没飞机,连只鸟也没有,您昂着脖子看啥子嘛?

老村长瞅瞅买买提,数数羊,说五只羊,还不少嘛。

买买提听老村长这么说,明白他一语双关的意思,装出一脸哭相,说您老人家还是别笑话我了。在您的作证下都输没了,心里苦啊。

老村长眯着眼,也不是老村长眯着眼,他就是长了双眯眼。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别人的心思却逃不出他这双眯眼。

老村长不跟买买提说话,仰头跟胡杨说,你活了几百年了,博哇(爷爷)做的事你看到了,达达做的事你看到了,我做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们全村人做的事,你都看清了。你是我们村里看事最准的神,谁又能逃过你的眼睛。对了,你长着眼睛,也长着耳朵,也会说话,只是你的话很少有人听罢了。

买买提问,您听到胡杨说啥话了。

老村长说,我听到它说,神要惩罚巴依了,是四个门神背走巴依的财富。这些话巴依听不到,他不相信树神。他以为叫了巴依的名字,在家里供奉着巴依老爷,就可平安无事了。

买买提说,这么多年,巴依靠髀石挣了花不完的钱,他把钱看得紧紧的,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背动他的钱。

老村长说,在胡杨面前说些虚伪的话,没意思嘛,不要说了,你存在巴依那儿的钱,用不了几年就会连本带利取出来了。

买买提看着羊圈,每少一只羊,洋冈子阿依古丽就哭一场,当她哭到七十多次,终把羊圈哭空了。

五头驴被巴依牵走了三头。这两头驴见买买提目光恍惚,却不知道买买提在想老村长,半年前说的四个门神的事。他知道自己的心思,骗不过老村长的眼睛。老村长用四个门神,隐喻他四个巴郎子。

一头驴看了看另一头驴,不吭声,呲了呲牙,分明嘲笑买买提比驴蠢。买买提虽然看出了驴的嘲笑,心想,蠢驴就是蠢驴,五十六只羊算什么,几头驴算什么。驴嘛,哪能懂人的心思。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深夜,买买提给两头驴八只蹄子用羊皮包好。轻轻打开院门,嘱咐大巴郎偷偷牵出去卖掉。大巴郎子说,没了驴,再输就是你了。买买提说,我变驴的那天,你就是巴依的巴郎子了,娶媳妇还靠他呢。

大巴郎子不明白达达的意思。牵着驴路过村口胡杨树时,按照达达的意思,跪下来给树神磕了头,消失在夜色里。

巴依好久不见买买提了,他无时无刻不算计着买买提的小毛驴,他想再赢一头驴,就不找买买提伸手了,得给他留下一头驴拉车使用。庄户人家,哪能没有驴呢,人总不能像驴一样拉车。巴依摊开双手说,你看,我是多么的仁慈。

他的博哇托吉·热合曼为了家族,隐忍多年终成托包克游戏高手。那是在老博哇跟人玩游戏时,没想到对手用两个难以辨别真假的羊拐骨,骗走了他家的牧场。托吉·热合曼半生装傻,以傻子的身份复仇成功。临终前,嘱咐家人,游戏可以玩,赢得起就输得起,无论如何,必须遵守游戏规则。

近几天的巴依非常紧张,不是踮着脚尖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就是贴着与买买提家的院墙根,屏住呼吸,偷听墙那边的动静。他想在买买提家人的只言片语里,分析出买买提当前的行动计划。

在即将大获全胜的最后关头,不知为什么,他心神不宁。他没理由害怕买买提,那双不动声色的驴眼,无端怀疑自己是不是出身托包克世家。

巴依观察了好多天,买买提每一次出门都把大门小心地锁好,生怕别人顺手牵驴。他也曾怀疑过两头驴的去向,可是买买提打草回来,又能听到两只驴不同的叫声,巴依笑了,锁上门,驴,也不是你的。再给我一头,一头就够了。

巴依在路上遇到买买提的小巴郎子,问他,你达达可好吗?

“不好,达达醉酒后丢了髀石,天天发脾气。”

“小孩子学会撒谎了。”

“骗人是驴嘛。”

这天,巴依跟着换了新衣的买买提出了村,他确信买买提不知道他回来好久了,他隐秘在自己的院子里,蹑手蹑脚的,偷听买买提在院子里,喂驴时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特别是听到驴的叫声,巴依高兴得也想像驴一样叫两声。

他隐秘地跟着买买提,只要上前在买买提的肩膀上一搭手,如同搭在了驴缰绳上,驴就是自己的了。

买买提不回头走得急匆匆,巴依坚信买买提因为匆忙忘记了髀石。他从没失手过,今天一出手,他与买买提的游戏就结束了。剩下的活着的时间,再不跟买买提伸手,只要不伸手,以后就永远没有输赢。

他还是被买买提无意间一个回头发现了,买买提撒腿就窜,巴依尥蹶子追。遇水沟,买买提瘦小的身子,嗖一声,过去了。巴依也不示弱,身子虽然肥胖,但他追的不是买买提,是一头驴。追不到,驴就没了。

这样的追赶,巴依也不是没吃过亏,那是第一次与买买提交手。买买提老远见巴依,回头就跑,巴依断定买买提没带髀石,一阵狂追,巴依伸出手,买买提把髀石从嘴里吐在了他的手心,这也是他多年来唯一的一次失算。

巴依也利用过买买提的小巴郎子,给他五元钱,告诉他只要拿着他达达兜里的髀石,走到村头,羊肉串买买提那里,就可以多得两个羊肉串,前提是要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当他拿着肉串回来时,正碰上巴依赶走了他家的羊。

巴依想不到的是,他利用了小孩,买买提就用小孩做了套。

眼看追不上买买提,巴依觉得呼吸困难,想放手,恰在这时买买提被脚下什么东西绊倒了。天意如此,巴依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摁着买买提的脖子,右手伸在买买提眼前。

买买提说,你让我起来再说嘛。

巴依喘了两口气说,拿出来吧。

买买提说,走得急,忘带了嘛。

巴依说,就等你忘了,回去牵驴嘛。

买买提坐在驴槽上,巴依一看驴棚空空的没有驴,心想,出门时明明听到两头驴的叫声,怎么一会就没了?

本来不大的院子是藏不住驴的,但是巴依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他掀开翁盖、米缸盖,掀开鸡笼盖,仿佛里边能藏下两头大驴似的。当掀开门帘看到买买提的四个巴郎子,他问,你们是四头驴还是四个达达?

巴依脑子里空空的,看不到驴以为眼睛出了问题,他揉揉猩红的眼睛,看买买提像驴又不像驴。他疑惑了,问买买提,驴呢?买买提坐在驴槽上张嘴叫了起来。那声音,村庄里的驴听到了,以为是驴在叫,一起跟着买买提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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