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8月26号小记
(一)
说完了苏大,我想说说苏家老三,如果直接叫苏三好像有点别扭,那就叫他小军吧。
小军其实并不小,至少在我的眼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大人。
关于他最初的印象是因为他娶了我表姐。表姐叫红梅,没上过学,后来经过我母亲的牵线,两个人结了婚。
结婚后不久就有了一个女儿,叫甜甜,小时候的甜甜胖乎乎的很可爱。因为我们两家距离很近—从苏大家穿过去顶多两分钟就到—母亲经常带我去表姐家玩。后来上学后,我就很少见过甜甜了。
记得小学时,我正在家看电视,忽然就听到表姐的喊叫和妈妈大声的劝慰。一群人呼啦一下子挤进了我家的那个小屋,然后鬼哭狼嚎一阵后,有呼啦一下子全都跑了出去,只剩下我继续呆呆的看电视。
不久母亲回来了,然后是父亲,还有一些陌生人。通过他们的交谈我慢慢捋出来事情的经过:小军当天正在家里磨镰刀,表姐在一边跟他闲聊。聊着聊着两个人就起了争吵,小军忘了自己里的是镰刀,随手往后甩了出去,结果,镰刀将他的手掌几乎割断!
(二)
苏家就像一个被诅咒的家族,一直都在困苦与磨难里漂泊。苏大的一生是孤独与贫困,苏二的生命止于青年,苏三也一直在磕磕绊绊中生活着。
那年春节,闲来无事,许多人都聚集在堂哥家打打牌搓搓麻将。我年纪小,只能坐一边看。前面就是小军,只见他一连十几把都没能胡牌。对面的堂姐夫胡牌后,满脸笑容:“哎呀,终于胡了一把,不容易啊。”
堂姐在一边生气:“打了这么久才胡一把,有啥得意的!”
“那也比一把也没胡的好吧?”
堂姐有些惊讶的问小军:“你一把没胡?”
小军脸憋的通红:“怎么可能,谁说没胡的。。”
(三)
他们后来有了一个儿子,叫建建。
看起来,他们会是苏家最幸福的一家了。一家四口,小军也肯出力,经常出去打工,年轻的时候进厂,年纪大点就去工地,慢慢成了一个大工。
甜甜考上了大学,学的会计。表姐跟我抱怨:“你看她这是上的什么学,出来都找不到好工作。挣得还没打工的多。”
我安慰她,虽然甜甜现在工资少,可是她那是正经公司,正经工作,给她交保险,等她退休了就能领养老金!别看那些打工的现在挣得多,到老了只能吃老本!
也不知道表姐听没听进去,反正是匆匆忙忙的就走了。
建建没有学习的天赋,只好进了技校,学厨师,据说毕业后可以进济南的大酒店,也不知道是哪个酒店。
(四)
最近见甜甜是在大舅的葬礼上。
我们一家人在大舅家围桌而坐,大表妹带着一个女孩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起来不像农村孩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嘴唇还抹着鲜艳的口红,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在冬季,还穿着短裙。表妹看到我们,冲着嫂子炫耀:“看我,是不是变俊了?”
表妹的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粉底,嘴上应该是抹了些唇膏。嫂子实诚:“这是抹得啥,跟从面袋子里出来的一样。”
表妹噘着嘴拉着身边的女孩优选。嫂子看我一直看她,问我:“咋了?不认识?”
我点点头:“没啥印象,好像没见过。”
“嗐,她你都不认识了?咱红梅姐家的甜甜!”
“哦,变化还挺大的。”
“那可不是,女大十八变嘛。”
(五)
前年回家,表姐来我家跟母亲商量,不想继续种我们家的田了。因为我一直不在家,父母年龄也大,那两三亩地也没人种,就租给表姐种了,说是租其实也就是让她白种,也不用她给租金。
母亲那天很沉闷,等表姐走后,我有些诧异:“她咋不种了?”
“小军出事了,她没功夫了。”
“咋了?”
“小军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摔到脊柱了。”
(六)
母亲告诉表姐可以让建建和甜甜来我家住,毕竟过年了,不能一家人都在医院过年吧。
表姐没有同意。
肉眼看见的是表姐变得憔悴了起来。
母亲去医院看望小军,回来后红着眼跟我说,小军一家太苦了。甜甜辞了工作,回来照顾爸爸,守在床头也不打扮了,披头散发的跟个小疯子一样。建建还在上学,从放假回来就在医院。
生活总是这样,当你以为你已经感受到最深的苦难的时候,生活却可以让这份苦难再加深十倍!
母亲没有告诉表姐,我的二舅——她的父亲——已经得了癌症。
(七)
我不知道表姐知道那些后会怎样,我也一直不敢去打听他们的近况。
过年回家,由于父亲做了手术,亲戚朋友都去看望过,所以在家摆了酒席回请一下。表姐去了,唠唠叨叨一阵后,想下手帮忙准备。母亲哪能让客人下手,赶紧拦住她:“老大老二都在家,你就等着吃就行!”
表姐坐了一会后,起身早走,掏出来几百块钱:“姑父,我也没给你买什么礼物,这些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母亲拉住她,让她把钱拿回去:“你自己留着!我跟你姑父不缺啥!”最终表姐还是年轻一些,母亲没能把钱塞回去。我跟哥哥拉着她让她吃完饭再走,她一句话就让我们不得不放行:“以后吧,他还在床上躺着呢。”
晚上跟母亲聊天,又说起了表姐一家。母亲说工地还算有良心,赔了一部分钱后,每个月还会给小军一些钱用来补充营养和吃药。现在表姐伺候姐夫,也算有收入了。甜甜回去上班了,经常回来,可能是怕突然见不到爸爸最后一面。二舅的癌症控制住了,还能多活两年。
这或许是这个春节,最好的消息吧,只是整个春节,我都没有见过苏大。
(八)
所有的一切都是生活给的一个缓和。
我们也能知道表姐家最终的结局,一个躺在床上的残废,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的人,还能生存多久呢?
小军也经常想不开,自己用力捶打着床沿想去死。可是他走了一了百了,表姐跟孩子们呢?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小军安静了,空洞洞的眼睛里,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现在他们都还在,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至少,苏家还有一个家庭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