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非梦|七十四、石阶（下）

“我……找不找问人不就好了。”她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道。

“放心，我不会让你走丢的。”他拍拍她的头，宠溺道。

此时已是正午，山道的阳光毒辣。冷华林此时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渴了饿了热了全知道，还不等她自己做出反应，他就给她递上水、备上粮食、带她到树荫下休息。

“先歇会，我去取点水。”

“一起去吧。”她刚坐下就弹了起来，贴了上去。

“好。”他揉了揉她的头，带着她一起寻水声而去。

吕清盈一见水就想扑进去，可她知道冷华林不喜欢她赤脚，便忍下了念头。没想到冷华林带她到溪水边的石头坐着，自己蹲在她面前，为她脱鞋除袜。

“你做什么！”吕清盈按住他的肩头，对他贴心的举动惊吓多于惊喜。

“许你下水玩一会。”他低头说道，继续将她的赤脚露了出来。

“你不是不喜欢我光脚的么？”

“今天没有外人，在我面前可以。”他起身，霸道地给她定规矩，“以后记住了。”

“大老爷做派。”她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

“我说这水真凉快！”

吕清盈玩够了，走到岸边，冷华林将她举起，放在巨石上，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干脚上的水，穿好鞋袜。她觉得，从前的他虽然也很宠自己，但断没有到这个地步，不禁有些怀疑。

“瞧什么？”他迎上她的目光，问道。

“你是冷华林么？”

“如假包换。”

“寻萝山庄的冷华林？”

他一笑，起了身：“是，你的相公冷华林。”

继续沿着山梯，还有三百多阶的时候，听到了爆竹和隐约的唢呐声。两人相视而笑了。

“龙婆婆算得真准，她侄孙女的婚礼说不定就是今天。”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他们加快脚步，希望能赶上晚宴，替龙婆婆把祝福及时送到。

还剩一百来阶，山里传来一丝不一样的动静。冷华林浑身汗毛竖起，警觉地将她护在身后。见他的动作，吕清盈确认，刚刚的异响不是幻觉。

林子里，树木成片倒下，仿佛被巨石碾压而过。大地开始颤动，喜乐声骤停，人们惊恐的叫声从村里四散溢开。一阵低沉的震动响起，山道上的两人捂着耳朵，竭力抵制强行钻入的刺痛。随着音调的伸高，痛感消失，可声音大得仿佛就在耳边，让人挪不开手。

“哞……”一声似牛叫的声音绵远悠长，带着刺痛远离。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村落还在眼前，却已经没有了人的气息。

冷华林握紧拳头，神情凝重。

“华林？”

他将手里拎的小包袱交给她，一手抽出缠绕腰间的软剑，低声道：“清儿，快走，离开这里！”

虽然已经不记得，但冷华林心底对这个声音的恐惧却是记忆犹新。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再一次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他怕，她会离开。所以，他选择自己推开！

“华林！”

冷华林朝着恐慌的声源而去，还没走出三步，一只庞然大物，在倒塌的十来间屋子上现了身。吕清盈透过残阳的描绘，依稀辨出这是一只牛的身影，有四只角，两角朝天，两角向前，皆锋利地闪着光。巨大的牛眼睛，比她的头还大，明明往外鼓着，却像是深陷进去的窝。黑不见底的鼻孔吹着扬起的灰尘，朝他们喷来。随着它的移动，房屋片片烟尘斗乱。

牛头近在眼前，她仰头望着，被它眼里的空洞深深吸住。四周的嘈杂静了音，她像是回到了地府，被那无尽的黑暗尽情吞噬，宣告她的微不足道。

这……就是獓因？！

她终于知道，当年的冷华林和北风，面对它是怎样的绝望！

“快走！”冷华林见她还在发愣，推了她一把，自己挥着软剑，将与她对视的獓因引到自己跟前。

这就是他恐惧的来源！虽然记忆中，那仍旧是一块模糊的黑影，可他肯定的确认，就是它！

冷华林握剑的手，在颤抖。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它面前，是多么不自量力。当年，也是这样一把软剑，他的兄弟，一个个落入阴影中，再没有出来。他特地寻神兵府打造的觅风不在手边，否则，今天结果如何也未可知。

眼下和当年的情形一模一样，但他决不能让那时的悲剧再次上演。

他侧目看了一眼吕清盈，她被吓傻了，还待在原地，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巨物，动弹不得。他凛然回目，执着软剑朝獓因砍去。

獓因的长毛依旧坚固，冷华林的软剑并没有伤到它，但成功将獓因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跟前。见獓因牛头摆动，冷华林拔腿就跑，带着獓因，背离吕清盈。

它不过两步，便追上了他。冷华林回身用剑一挡，“铿锵”一声，软剑碎成了几段。牛角的尖尖处，直指他的肉身。

“快……走……”待她回过神来，冷华林的胸口已经划破，身体被獓因的一角挑起，甩到空中，落入废墟。

“华林！”

獓因还在继续向他靠近。当年他已经被它杀过一次，她绝不允许再有第二次。她举起左手，瞄准獓因黑洞洞的眼睛，射出一支袖中箭。箭朝黑暗飞了过去，消失不见，她也不知道打中没有。但獓因转了过来，望向了她。

“快……走……”冷华林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也无法拾起身边的一块碎石，无可奈何地看着獓因追她而去。

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