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李白）
在上一期跟随王籍的《入若耶溪》游览过浙东这一条流淌着澄澈如练的溪水和绵亘不断诗情画意的“诗溪”后，这一期我们来学曾几“小溪泛尽却山行”的雅兴，游览浙东诗路上一座诗名如雷贯耳的“仙山”——天姥山。相信听到这座山的名字，大家都能猜到我本期要为大家分享的主题诗——诗仙李白的超级名作《梦游天姥吟留别》。
朗读和吟诵的音频
朗读、诵和吟都是在嗟叹和咏歌中体会诗词节奏和韵律的好办法哦！在吟诵中你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把所读的诗深深地印在脑子里，同时切实感受诗词的美。不过，因为这首《梦游天姥吟留别》是七言为主的杂言古诗，所以就无需提供入声字和标平仄的模板了。
赏析文本
在上一期跟随王籍的《入若耶溪》游览过浙东这一条流淌着澄澈如练的溪水和绵亘不断诗情画意的“诗溪”后，这一期我们来学曾几“小溪泛尽却山行”的雅兴，游览浙东诗路上一座诗名如雷贯耳的“仙山”——天姥山。相信听到这座山的名字，大家都能猜到我本期要为大家分享的主题诗——诗仙李白的超级名作《梦游天姥吟留别》。
我之前为大家介绍过，浙东诗路自钱塘江边的西兴渡口始，经萧山到鉴湖，沿浙东运河至曹娥江，然后沿江而行入嵊州剡溪，经天姥山，最后抵天台山石梁飞瀑。如果说这条诗情画意的唐诗之路上出镜率最高的水是若耶溪和镜湖，出镜率最高的山则无疑要数天姥山和天台山。要说这两座山在中国文化的版图上的地位，其实天台山要更胜一筹，而且从地理上来说，天姥山只是天台山脉的一部分。但要说在诗词领域的地位，天姥山无疑更有傲视群山的底气，毕竟诗仙李白“兴酣落笔摇五岳”地给天姥山和天台山定了位：“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不过，我们还是要先来了解一下文化名山天台山，因为在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里，这座文化名山可是天姥山最重要的背景板。天台山位于浙江省台州市天台县，地处宁波、绍兴、金华、温州四市的交界地带，西南连仙霞岭，东北遥接舟山群岛，为曹娥江与甬江的分水岭，整个地势东北、西北、西南较高，东南较低，中部为河谷盆地。先秦古籍《山海经》里就出现了关于天台山的记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天台高山”。东晋大文豪孙绰寻胜至此，留下掷地有声的《游天台山赋》，盛赞天台“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天台山有着壮丽的自然奇观，多悬岩、峭壁、瀑布。史上第一驴友、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先后三次造访天台山，而且把《游天台山日记》放在《徐霞客游记》的开篇，可见他对天台山的钟爱。孙绰《游天台山赋》里把天台山大瀑布同赤城山并列为天台的地标性景观：“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另一处胜地石梁飞瀑则集天下山水奇观于一体：一座高悬半空的天然石梁，映衬着山峦滴翠，古木参天，怪石遍布，奇峰突兀的背景中飞泻而下的壮观的大瀑布，确实是一大奇观。酷爱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徐霞客还曾经走过那令人胆颤心惊的石梁桥呢。网上还说，这里是中国第一部武打片《少林寺》及《少林俗家弟子》、《射雕英雄传》等许多影视片的主要拍摄地，相信大多家长都在片子里看到过。
除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天台山还是一个佛教和道教圣地。公元三世纪，佛道文化就在天台山滋生发展。汉晋之际，高道葛玄、名僧昙猷先后到天台山卓庵开山。至南陈，高僧智顗创立了中国佛教天台宗。而唐代的著名道士司马承祯则在天台山传正一之教，创天台仙派。到了五代又有高僧德韶在天台山建了十三个道场弘扬佛法，北宋著名道士张伯端则在天台山著书传道。同属于天台山脉的桐柏、赤城、灵墟、天姥、司马悔山都成为道教的洞天福地，而天台山的著名寺院国清寺则是江南十刹之一，保存着大量的文物古迹，是天台山“佛国”的见证。
我本期分享的主角天姥山也同样是一座集自然与人文于一体的名山。天姥山位于绍兴市新昌县，据县志记载：“自括苍至关岭界层峦叠嶂，苍然天表，千姿万状，为一邑主山。”
我最早知道天姥山当然是因为背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但那时候只是知道这个山名而已。我对天姥山真正的了解来源于我初中时作过的一篇记叙文阅读《天姥歌声》。这篇文章的开头就说“浙东新昌有这样一个美丽传说，古时上山砍柴采药的先人，曾在一座云雾飘渺的山上，听到仙人天姥纵情地歌唱，后人就把这座山称为‘天姥山’。”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天姥指的就是西王母，不过从文章中“据说她歌唱的时候，飞禽为之翔舞，走兽为之和鸣；响瀑为之鼓掌，鸣泉为之弹琴；草木为之欢笑，岩石为之点头；砍柴的樵夫放下了锃亮的刀斧，采茶的姑娘停止了蝶舞的手指。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空间已然凝固”也能想象出天姥的歌声有多么美妙。
这篇文章后面有一道习题，要求根据文章梳理和天姥山有关的传说和故事，这帮助我非常好地了解了天姥山从被开发到鼎盛的历史。最早来到天姥山的文人应当是酷爱游山玩水、开创了山水诗的谢灵运。谢灵运自视颇高，却屡屡不被当局委以重任，内心甚是愤懑，故转而置身于山水之游。他在出任永嘉太守时为了游山玩水排解心中的愤懑，曾经在浙东这一带专门伐木开径，开辟出一条长达70里的驿道，人们称之为“谢公道”。现在的天姥山景区的古驿道还保留着当年谢灵运开拓时的风貌。在这条古驿道上有许多流传千古的遗迹，如刘阮遇仙的桃源洞、司马悔桥等。刘阮遇仙是东汉《搜神记》记载的一个神仙故事。相传剡人刘晨、阮肇上天姥山采药，在溪边邂逅两位绝色仙女并结为伉俪。半年后，刘、阮思乡心切，不料回到家后却发现家乡的人一个都不认得了，询问老者，发现竟是自己的第七代子孙。于是刘、阮返回天姥山寻找仙女妻子，可是却怎么也找不着了。东濒沃洲，南倚天姥的桃源洞就是传说中刘晨、阮肇遇仙，也是现在“浙东唐诗之路”的精华景点。和这个传说相关的景点还有两人因返回找不到仙女而惆怅不已徘徊溪畔的“惆怅溪”，后人还在那里建了刘阮庙，山上还有采药径、阮公坛、仙人洞等。几百年后的唐朝，在惆怅溪上的班竹村口又诞生了著名的司马悔桥。相传，李白的大偶像司马承祯因唐玄宗连发诏书请他出山从政，只好打点行装上路。走到斑竹村的这座石拱桥时，见到这里高山流水，林木葱郁，清新明媚，顿生悔意，觉得自己何必出山自寻烦恼，还不如回去仍旧过那自由自在的神仙日子。于是，司马承祯转身回到了深山中。从此开始，这座“文官到此需下轿，武官到此需下马”的落马桥，也成了有名的“司马悔桥”。
仙女的美丽传说和司马悔桥的隐逸逍遥，为天姥山增添了浪漫神秘的色彩和丰富的精神内涵，而且，恐怕这种浪漫神秘的仙气也正是“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的诗仙李白对天姥山心向往之的原因。不过《天姥歌声》中令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还是“一座天姥山，半部《全唐诗》！”自谢灵运开辟谢公道后，许许多多的文人纷至沓来，特别是唐朝的那些家喻户晓的诗人们。当他们追随谢灵运的足迹畅游浙东山水时，谢灵运开创的山水诗又引起了他们的由衷共鸣，并激发了他们更多的创作灵感。有学者统计，在《全唐诗》收录的两千余位唐代诗人的诗作中，有450多位诗人的1500多首诗都吟咏了天姥山，而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无疑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
我之前在分享李白的《秋登宣称谢眺北楼》的时候曾经说过，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非常崇拜山水诗写得非常好的“小谢”谢脁，作为山水诗开创者的“大谢”谢灵运也同样是李白的偶像。初盛唐诗人对谢灵运普遍评价很髙，他们普遍赞美谢氏的文学才华及其取得的非凡的文学成就。李白和谢灵运都是中国最爱游山览水的旅行家，也是最杰出的山水诗人，自然会有惺惺相惜之感。不过，李白还对谢灵运倾注了自己更深层次的情感。这是因为谢灵运身上具有很多与李白极为相似的内在契合点，比如非凡的出身、天赋、才华、声誉，以及少谋断、缺乏政治见识、桀骜不驯、狂傲自负的性格短板与由此导致的仕途坎壈经历和山水之缘。正是二人身上的这些深层的契合点，使得他们二人跨越了时代和地域的局限，在诗中成为隔代知己。在这首《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我们就能感受到这一点。
《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首诗作于李白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后。李白早年就有济世的抱负，他漫游全国各地，结交名流，以此广造声誉。唐玄宗天宝元年，李白的朋友道士吴筠向玄宗推荐李白，玄宗于是召他到长安来。李白对这次长安之行抱有很大的希望，在给妻子的留别诗《别内赴征》中写道：“归时倘佩黄金印，莫见苏秦不下机。”李白初到长安，也曾有过短暂的得意，但他一身傲骨，连“天子呼来”都“不上船”，“一醉累月轻王侯”更是家常便饭。这样的个性自然招人嫉恨，权贵及翰林院同事都向玄宗进谗言，玄宗自己也渐渐地对他不满起来，于是李白在长安仅住了一年多，就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他那由布衣而卿相“暂因苍生起，谈笑安黎元”“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梦幻从此完全破灭。离开长安后，李白曾与杜甫、高适游梁、宋、齐、鲁，这一段经历我在之前为大家分享《梁园吟》时讲到过。后来李白在东鲁安家，且颇具规模，他尽可在家中怡情养性，以度时光。可是李白没有这么做。正如他在《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对自己的描写：“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李白有一个不安定的灵魂，他无法在一个地方长期安定，他有更高更远的追求。于是，李白离别东鲁家园，又一次踏上漫游的旅途。而风景绝佳的求仙学道的胜地、南朝士族精英文化的荟萃之地浙东剡中正是他这次出游的目的地。他初出三峡时所作《秋下荆门》一诗就有“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的诗句，可见这里是他一直以来心向往之的地方。《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首诗就是他告别东鲁朋友时所作，所以诗题又作“梦游天姥山别东鲁诸公”。这个诗题告诉我们，这首诗是一首告别东鲁友人的诗，而天姥山正是李白游山览水、寻仙放道的梦中仙境。留别是古诗词中常见的题材，但是除了李白，恐怕谁也不能写出这样完全以我为主的告别诗。
先来把这首诗朗读一遍：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梦游天姥吟留别》从题材上来看是一首记梦诗，也是一首游仙诗。从题目中的“梦游”二字我们可以知道，其实写此诗时李白还没有真正踏上天姥山，这一点与他的另一首名诗《蜀道难》如出一辙。李白在没有走过蜀道时写出了中国诗坛上最著名的以蜀道为题材的诗歌。而这一次，他又是在还没有出发的时候就在梦中游览了天姥山，并且又留下了一篇传世之作。我们常说李白是浪漫主义大诗人，而这正是浪漫主义的特征之一：不是以亲身经历作为创作素材，而是以自己的主观世界为主，辅以大量的传说和想象与夸张等手法创作出一个带有强烈作者主观色彩的精神世界。而这种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的诗的境界，却同样有着巨大的艺术魅力和理性的光辉，给人以一种独特的美的享受。
《梦游天姥吟留别》在体裁上是一首乐府歌行体的杂言古诗。这首诗很长，所以在赏析的时候要先给它划分段落。古诗的传统特征是以韵脚的转换来体现诗义的转折和诗境的转移。因此，这首诗我们就可以根据其韵脚的变换把全诗分为三个段落：开头是引子，末段是结语，中间是梦游正文。
在诗的一开始，李白没有开门见山的写天姥山，而是采用了先客后主的导入法。“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海客”就是乘船出海的人，这些人往往具有神秘色彩；“越人”一般认为就是指江浙一带的人，但也有学者认为这里的“越人”就是指谢灵运，因为是他最早在诗中描写天姥山的风景，而他对李白的深刻影响前文已述；“瀛洲”是传说中的海上三座仙山之一；“微茫”就是模糊不清的样子；“信难求”意思是确实难以寻访。因为知道天姥山的人并不多，而海上仙山却是家喻户晓的，所以李白就从瀛洲入手，用凡人难以寻找的瀛洲就给全诗挂上了一层仙气。不过这个“瀛洲”虽然谁都知道，但他却一直隐藏在烟涛微茫的大海中，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仙山真面目。以至于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座神秘莫测的仙山，而浙江的天姥山却是实实在在的。越人说起他来时，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口吻来描绘它那在云雾之中时隐时现的山影，让人觉得那里不是仙境而胜似仙境。而且尽管天姥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但是比起烟涛微芒的信难求来说，毕竟还是可以目睹的。为什么用“或”这样一个比较虚的词呢？这可能是因为李白毕竟还没有去，所以才说的这样不太确切。而到了诗的后面，他的想象已经完全打开，就全然不顾、我行我素的给天姥山涂抹上许多只属于他自己才会有的色彩。这里诗人用了以虚衬实的笔法，既突出了天姥的胜景，又暗蕴着诗人对天姥山的向往，写得富有神奇色彩，引人入胜。
在把人世间的天姥山与神话中的瀛洲仙山对比之后，为了强化天姥峰的地位，李白又连用了两个夸张，把人们熟悉的赤城山和天台山，甚至连五岳都搬出来做参照物，以此挥洒他心目中所向往的天姥山的形象：“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势拔”是盖过，在李白笔下，天姥山耸立天外，直插云霄，五岳和隔壁的天台山和赤城山都被拿来衬托他梦中的天姥山。它比五岳还要挺拔，天台山则倾斜着如拜倒在天姥的足下一样。其实天姥山虽号称奇绝，是越东灵秀之地，但比之五岳高度却是差了不少，连天台山实际上也比天姥山高。但我们在读这两句诗的时候，除了不谙世事的小朋友，应该没有人会真的以为天姥山真的比华山还高，比泰山还雄伟，也不会有人因此而认为这两句诗写得不好。“夫虚活则易造声势，滞实反失之琐碎”，李白在此处就运用了浪漫主义诗歌的典型手法——极度的夸张和想象，为自己天姥山的梦游渲染了声势。李白是一个时常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的仙人，所以他的感情与思绪经常是跳跃式的，而反映在诗歌中就会有许多异乎寻常的表达方式和词汇，如“疑是银河落九天”、“燕山雪花大如席”等等。在这里，李白由于听到越人对天姥山的介绍而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再加上他正好要去浙江。所以在他的心目中，天姥山一下子就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不但比起众多名山来毫不逊色，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部分是全诗的主干，以全力大写梦境，展现出的是一幅又一幅瑰丽变幻的奇景。
“我欲因之梦吴越”是入梦。李白是一个说走就走的行动派，东极沧海，西涉流沙，南极潇湘，北越雁门，足迹遍布了大唐帝国的版图。更何况是在梦中。这也是李白典型的思维方式，他因为别人谈起，马上就被打动、被感染。在唐代，人们的交通条件远没有后来那样便利。但是，李白的心是永远年轻的，也是永远不受时空限制的，所以他马上就会梦到天姥山。而“一夜飞度镜湖月”，也是李白诗中才会出现的仙境。李白此时已经年近五十，让我们也发挥一下想象，一轮皎洁的月亮照在镜湖之上，使得平静的水面波光淋漓。而在这上下辉映的月色与波光中，我们的诗人李白凌空穿越，只见他欣然飘飘，衣袖翻翻，一夜就飞度过明镜一样的镜湖。明月把他的影子映照在镜湖之上，又送他降落在谢灵运当年曾经歇宿过的剡溪。山间荡漾着清澈的溪水，四周传来阵阵的猿啼。他穿上谢灵运当年特制的木屐，登上谢公当年曾经攀登过的石径——青云梯。
这可真是天上的谪仙人下凡了。作为才华横溢的谪仙人，李白对同样富有才华的文人和神秘莫测的仙人最感兴趣，游览时自然要寻找和追随他们的足迹。“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偶像、行动、美景、神话，被集中在这几句诗里面。“谢公屐”是谢灵运发明的一种专供登山时穿的木鞋，鞋底有前后两尺，上山时去掉前尺，下山时去掉后尺。穿上当年谢灵运发明的登山鞋，李白感到步履格外轻快。攀登高山本来是非常吃力的，可是“青云梯”三个字却给人以一种平步青云的潇洒感觉，登山也就成了难得的享受。青云梯就是用来形容登天的路径，用以形容天姥山的高峻，这个词也来自李白的偶像谢灵运“惜无同怀者，共登青云梯。”李白隔着时空用行动向偶像致敬，很快就登上了天姥山半山腰，还没有到顶就看到奇丽的景观：遥望大海之上红日初升，汹涌的碧波之中托起了一轮红日，而且东方破晓同时还伴随着天鸡的鸣叫。由于李白是在半夜三更“飞度镜湖月”的，所以他爬到半山腰时，天还没有亮呢，只见：“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据说在大地的东南方，有一座仙山叫陶都山，山上有一株大树叫陶都树，树枝相距三千里，树枝上有天鸡，太阳出来一照到树枝上，天鸡就开始鸣叫，天下的鸡也就都开始叫了。“半壁见海日”这可以说是平常人爬山时可以见到的景象，而“空中闻天鸡”可是只有李白才能写出来的诗句了。
李白就在天鸡的鸣叫声中继续登山。“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暝”是傍晚日落，天色昏暗。他走到了山石重叠道路盘曲的地带，山花迷人、倚石暂憩之中，忽觉暮色降临，旦暮之变何其倏忽，而诗人突然感觉有点辨不清方向。“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殷”就是巨大而深沉的响声，常用于形容天上的雷声；“层颠”，重叠的山峰。暮色中熊咆龙吟，震响于山谷之间，深林为之战栗，层巅为之惊动。不止有生命的熊与龙以咆、吟表示情感，就连层巅、深林也能战栗、惊动，烟、水、青云都满含阴郁，与诗人的情感协成一体，形成统一的氛围。从登山时的仙气飘飘，半山腰听到天鸡鸣叫，看海上红日初生，直到在重峦叠嶂中迷路，时间不知不觉逝去，各种猛兽的咆哮声伴着萧萧的风声，此时此刻仿佛整座天姥山都在摇晃，再极目向远方的天水交接处看去，连天象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再也没有了碧波红日，而是聚起了压抑感非常强的云团。于是接下来“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青青”是形容云层变得黑暗起来了；“澹澹”水波荡漾的样子。乌黑的云团呈现出黑压压将要下雨的状态，而摇晃不停的水面已经生腾起了雾气。
正在此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列缺”指闪电；“霹雳”就是指惊雷；“洞天”是道教对神仙居住的地方的称呼；“石扉”是石门，也有一个版本作“石扇”；“轰然”指声音巨大。天上电闪雷鸣，巨大的山体突然被闪电所劈开，里面出现了一个山中仙境。为了形容这种变化的突如其来，诗歌突然变换了句式。一连四个四字句，音节短促，节奏跳跃。在令人惊悚不已的幽深暮色之中，霎时间“丘峦崩摧”，一个神仙世界“訇然中开。”李白从本来捉摸不定的梦幻世界，一下子又进入了一个更加妙不可言的神仙境界：“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青冥”指青天；“金银台”特指神仙居住的宫殿；“霓”是天上的彩虹；“云之君”出自屈原，指云中的神仙；“鸾”是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透过石门往里面的神仙世界看去，只看见一片没有尽头的青冥空间，分不清到底是天空还是云海，四周也没有边界，无法知道这里有多深，日月交辉使宫殿里的金银台闪耀无比。“云之君”披虹霓为衣，驱长风为马，虎为之鼓瑟，鸾为之驾车，皆受命于诗人之笔，奔赴仙山的盛会而来，密密麻麻挤满了这一洞天福地。这是何等地惊心眩目、盛大而热烈的场面啊！在这个李白用想象与诗句建构的洞天福地中，一切都显得那样美好、灿烂、神秘而又令人向往。刚才梦境中显得多少有些阴森可怕的气氛一扫而光，无数仙人在青天荡荡中，于金银楼台上沐浴着日月的光辉，尽情欢乐。这一切虽然无疑都是李白想象的，但是又明显的带着他本人多年生活的影响，既有他长期以来漫游名山大川的印象，又有古代传说和屈原楚辞的启发与影响，还有他几年长安宫廷生活的回忆。这一切通过李白浪漫主义的非凡想象凝聚在一起，才有这般辉煌灿烂、气象万千的描绘，正所谓“恍恍惚惚，奇奇幻幻，非满肚皮烟霞，决挥洒不出。”
这是诗歌的最高潮，可惜好梦易碎，乐极生悲。正当李白面对仙境意乱神迷、无限向往之际，却忽然惊醒了：“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恍”是恍惚，心神不定的样子；“烟霞”呼应前面的“云霞明灭或可睹”的“云霞”，指刚才梦中所见的奇幻世界。在忽然的心惊肉跳、魂魄不安中，诗人猛然间从梦中惊醒坐起，随之发出了长长叹息，睡醒的时候身边只有枕席，却不见了梦境之中的神仙世界。仙境倏忽消失，梦境旋亦破灭，诗人终于在惊悸中返回现实。
然而在这样的急转直下后，诗并没有戛然而止，而是进入第三部分，掀起了一层更加令人叫绝的波澜。“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世间的欢乐事就像刚才的梦境，如梦如幻，使人惊喜，使人癫狂，但无论如何最终都会消失，古往今来的所有事都像大江东流，无论如何汹涌澎湃，最终都是一去不回头，直至消失在茫茫的天际。这里面饱含着诗人多少心酸失意与深沉的感慨啊。
握着一场大梦醒来，如麻的仙人全不见了踪影，这不就如同当年醉卧长安后云游江湖一样吗？所以，一切不必计较，更不要垂头丧气。我们应该知道，失魂落魄不属于李白，我们也不应该从消极方面来领会李白此时发出的感慨。因为李白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世间行乐不过如东流水般转瞬即逝，那又有什么值得感伤悲观的呢？在行乐时，李白自然会尽情行乐。所以在长安时，可以写出任何御用文人都写不出的“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清词妙句来咏叹杨贵妃惊人的美艳。而在他看清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闹剧之后，又能够义无反顾地毅然离去。因为在李白的心中，这一切只不过是东流水罢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与悲伤的。“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甚至不是“此处不留我”，而是“我不留此处”，这才是“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的天下一人，唯我独尊的李太白的谪仙境界。
也正因为如此，李白才能在发出感慨的同时马上又振作起来，告诉东鲁的朋友，根本不必担心牵挂，我李白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自在逍遥，为所欲为。也因此，结尾的述志就显得水到渠成了：“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白鹿”是传说中的神兽，多为仙人的坐骑。李白告诉东鲁的友人，我要暂且把白鹿放在青山之中。等我什么时候决定出行，就会骑着白鹿便访于天下名山。本来诗意到此似乎已尽，可是诗人虽然离开长安已有好几年了，但政治上遭受挫折的愤怨仍然郁结于怀，于是他在诗的最后又愤愤然加添了两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两句如天外飞来之笔，和陶渊明“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的感慨隔空遥相呼应，一吐李白在长安为翰林待诏时的郁闷之气，也点亮了全诗的主题。李白在这里表现的是一个人的自尊与觉悟，这种对自身价值的清醒认识和无比尊重，这是李白成为一名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最主要的主观因素。李白在这里所表示的决绝态度，是向封建统治者所投过去的一瞥蔑视。在封建社会，敢于这样想、敢于这样说的人并不多。李白说了，也做了，这是他异乎常人的伟大之处。
从唐人选唐诗到如今，这首这首《梦游天姥吟留别》一直被视为李白七言古诗的代表作品。它既淋漓尽致地显示了李白诗歌上天入地的想象力所能描绘的奇境，又充分凸显了七言古诗一体在挥洒自如时所可能达到的极致的表达效果，还展现了李白本人的性格和心声。因此，它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往往是扑面而来的、浑然一体的潇洒气概所造出的让人应接不暇的奇景，以及李白那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高贵人格。但此诗并不是一味地豪迈奇幻，当我们逐句细细读来，方能察觉它其实还如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所说的那样——“诗境虽奇，脉理极细”，在参差错落的长短句中暗含着细腻精细的脉络。从大结构上，它分为梦因、梦游、梦悟三大部分，在这之中，又层层铺垫、层层转换，“愈唱愈高，愈出愈奇”（方东树《昭昧詹言》），而最终收于一点，行于当行之处而止于当止之时。与之相应的是诗歌节奏方面的变换，在以七言为主导的句式中，李白大胆解除规则限制，随性挥洒，灵活使用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甚至九言，还信手借用骚体，但不但不显得凌乱断续，反而使得语言错落生姿，文势离奇酣畅。这大概也得益于句式节奏与内容的配合。每当诗歌进入一个全新场景时，句式、节奏便有一转——这无疑也是诗人精心设置的结果。沈德潜《说诗语》论太白七言古诗：“想落天外，局自变生。”金圣叹评诗文经常喜欢用“笔酣墨饱”“笔歌墨舞”八字。这首诗就是它充分诠释，“酣饱”极言其足与畅，“歌舞”极言其活与变。这首诗充分显示了李白不只是以磅礴气势和豪言壮语来抒发情志，在神采飞扬和昂头天外的豪迈诗篇里，李白同样是注重修辞炼句、章法结构和意境缔造的。所以《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首诗内容丰富、曲折、奇谲、多变，形象辉煌流丽，缤纷多彩，格调昂扬振奋、潇洒出尘，有一种不卑不屈的气概流贯其间。其意境之雄浑奇幻、表现手法之新奇、变化之惝恍莫测，艺术形象之缤纷多彩，共同构成了全诗浪漫主义的华赡意境，我们可以从中充分看到李白对于诗歌艺术高超的掌控。
古诗中写梦的诗不少，但李白却把梦境写成了仙境，在这个仙境中，有现实的山水、真实的历史人物，也有在游仙过程中的惊叹与惊惧，有恍惚，也有清醒，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理想世界，足以慰藉李白内心的失落与政治上的失败。也正是因为在诗中创造了一个自己向往的理想世界，李白才实现了人格升华——他虽然也曾承诏作诗，释天子之愁，但骨子里终归追求的是不摧眉折腰的自由与超越。李白的诗不仅表现自我，更重要的是创造自我。盛唐气象让以李白为代表的那个时代的诗人具有不一样的气魄和胸襟，而个人才情的出众、对《诗经》、《离骚》诗歌艺术的学习和继承使又使李白的诗歌展现出超于同时代诗人的豪放不羁的特点。他那不可遏制的爆发式的抒情突出的是个性化的自我，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愤懑和不平，带有强烈的主体色彩。既然济世安邦的儒家精神无法在现实中申张，不如就骑上神仙的坐骑，退而求得精神世界的自由和快乐，“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一响彻今古的名句所包含的个性的尊严、人格的独立是李白绝不能抛弃的，它赋予了天姥山、李白自己乃至中国的读书人以傲岸的人格高度。这种精神实质哪怕是在今天，其现实意义和重要性也是毋庸置疑的，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永远的精神上的榜样。也正是因此，只要是喜欢李白诗歌的人，没有不喜欢这首梦游诗的，这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这首诗的风格及其所表现的内容与李白本人的性格和追求是高度一致的，也就是诗如其人。
参考反馈题目
1.你知道哪些关于天姥山或者天台山的传说故事？给大家分享一个吧。
2.你知道司马承祯是谁吗？能给大家讲一讲他和李白的故事吗？
3.你还读过哪些写天姥山或者天台山的诗词？
4.你能给大家介绍一下李白漫游齐鲁的经历吗？可以借此复习一下李白的《梁园吟》哦。
5.你知道什么是浪漫主义吗？你还知道哪些浪漫主义诗人或者诗词作品？给大家分享一下吧。
6.你能再给大家分享一首送别诗吗？并说一说为什么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是一首“以我为主”的送别诗。
【附加题】在网上搜索现代文《天姥歌声》，阅读并完成相关习题。
参考资料
吴小如《说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田南池《<梦游天姥吟留别>赏析》
乔象钟《<梦游天姥吟留别>赏析》
观鱼闲谈《密集解析<梦游天姥吟留别>的知识与典故》
明皓《精心结撰的瑰丽诗篇——试谈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的笔法》
葛景春《李白与谢灵运的山水诗——兼论<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诗旨》
毛若苓《“诗境虽奇,脉理极细”——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赏析》
李霜琴《且从康乐寻山水——论李白对谢灵运的推许及其深层内涵》
薛天纬《天姥山的文化高度》
当然，还有各种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