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世情缘——我寄人间雪满头
一望无际的黄沙上，白衣男子瘦削的模样被风吹出剪影。有汗水顺着额头，沿着分明的轮廓滑下，落地蒸发。男子的狐狸眼里闪着迷惘。脚步深浅不一，落在这荒芜的土地上
这是楼兰啊！这是大唐边境最富庶的楼兰啊！怎么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李白凭借着记忆，想找到那富堂的王宫、繁华的街道和坚固的城门。却只有刮人的风卷着沙在他身边乱窜
走着走着，李白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弯下腰，纤长的手指拨开沙层，取出那块令牌。玄铁制成的令牌，端端正正地刻着一个字——唐
是大唐的军队，铁骑一样踏破了楼兰。原本一直压抑的李白突然爆发，把令牌狠狠掷在地上，仰天长叹
他在叹自己的无能，叹自己的绝望，更叹自己还要依附大唐
李白生在楼兰，在这异域里风情地长大。之后举家离迁，到了同样富庶，甚至更胜一筹的大唐长安。得了一身美名，他想返乡，却发现自己魂牵梦萦的地方已被那个成就自己的地方摧毁
怎能不恨？可怎么恨？
他阖上眸子，像极了狐狸的机敏却错过了来自不远的危险
沙尘暴
黄沙漫漫，人迹罕至。他在此处遇难，与死无异。等李白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仓皇失措的他卷入风沙，被迷住的眼睛无法睁开。他连挥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尽力压下重心，避免被甩出
晕眩不是谁都能阻挡的。显然，李白也不行。他在昏迷前看见的最后，是一汪泉水，那是孔雀湖，早该干涸的孔雀湖
也许，是海市蜃楼吧。李白闭上眼睛，疲惫地想
所以，等李白醒来，看到窗前坐着一位美丽女子的时候，告诉自己，反正，美人也是海市蜃楼
见他醒了，那姑娘微微一笑：“公子醒了？那随我去见公主吧。”说完也不问李白答不答应，径直起身。李白坐起，扶着额头。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客人刚醒便要去见主人？不过若没有他们，自己估计已经埋在黄沙下了吧。李白看了看四周华丽的装横，空气里传出一股梅香，沉醉了一会，便跟了出去
既来之，则安之
那侍女把李白领到一处华丽的宫殿前，恭敬地冲里面说：“公主，您的客人带来了。”里面无人应答，侍女也不急。一盏茶后，帘幕上的珠玉微微晃了几下。侍女会意，对李白说：“公子，请进吧。”
李白皱了皱眉，这傲慢的态度，他真的挺不爽。不知道里面的什么公主，究竟什么样
李白拨开帘幕，走进去。他的步子慢而稳，挺直了腰，脸上还有着清冷
大厅的高座里，坐着一个女子。冰蓝色的长裙，冰蓝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眸，冰蓝色的王冠。就连持着的法杖，也是冰蓝色的。她凝视着李白，李白也看着她。她的目光冷冷的，就像她的人一样。李白有些急，匆匆问道：“你是谁？这是哪？楼兰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女子没回答李白什么。李白深吸一口气，说：“我叫李白。”女子终于开启那两片柔软的朱唇，声音如黄莺出谷，却还是冷冷的：“我叫王昭君，”转而又道：“这里是北夷，楼兰已经灭城。大唐。”李白苦笑，自己想的果然没错，转而又疑惑起来：“你为什么要救我？”王昭君皱眉：“你和大唐，有关系？”李白痛快地点点头：“是。”王昭君了然：“本宫只是今天心情好。你随时可以走。但也别想着不走。”说完，就拖曳着裙摆迤逦离开。李白摇摇头，嘟囔着：“怪人。”
李白就在北夷住下。他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去哪。而且这里还有个有趣的姑娘呢。李白想起王昭君布满冰霜的脸，无声地笑笑
李白一直想不通，北夷强权为尊，女子为什么有那么高的地位。他曾去问婢子，都摇头说不知
直到有一次，李白冲进了藏经阁
汉室有女，王氏昭君。落雁之容，结亲之向……唐楼相争，夷未免，女为质。有疚，给权 ——《北夷史·公主传》
“啧，命真不好。”李白装模作样叹息一句。“放下!”喝声响起。李白不用看，都知道是王昭君。一回头，果不其然，又是那张冷漠的面容。“谁准你看的？”王昭君劈手夺过竹简。李白倒是无所谓：“就看几眼，反正以后别人也会看见。”王昭君瞪他一眼。她的经历，不想让任何人知晓。把册子放回去，王昭君就静静地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李白也不打扰她
为什么呢？因为都是可怜人
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沉默却不尴尬
李白看着月亮。想着楼兰的月亮和长安的月亮。它们都一样，它们不一样
“发呆？”王昭君的声音混在茶香里，带着清香。李白扭头看着王昭君手上的东西：“你沏了茶？”王昭君把东西放下，坐下说：“是啊。”李白撇撇嘴，偏过头，一脸嫌弃：“我更喜欢酒。”王昭君盯着李白的侧脸，不带迟疑地说：“不，你喜欢茶。”李白一愣，转过头，良久，轻笑道：“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一篇诗，一斗酒，一曲长歌，一剑天涯
半段赋，半碗茶，半身短衫，半笔江山
这都能看出来，真是个有趣的姑娘。李白透过茶的氤氲，看着淡然的王昭君。忽然凑过去，问她：“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什么与世无争的样子，还对什么都那么看重。”王昭君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李白，道：“本宫在乎什么？不过想护北夷安宁。”李白觉得无趣，退回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茶盏，问：“你原来是哪的人？你和亲而来，肯定不是北夷人。”王昭君偏头轻笑：“怎么对本宫感了兴趣？”想想继续说：“那便说一些吧。这些事，反正本宫自己都守了这么多年。”
王昭君迷蒙着目光，看那清冷的月亮。声音恍若缥缈而来：“其实本宫是自己求的和亲。”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只有本宫自己清楚。你知道吗？本宫很喜欢赏雪。本宫曾随家父游到蜀外，见了那一片银装，再回到汉地，那姹紫嫣红就怎么也入不得眼了。所以本宫自请来了北夷。但谁也不想，大唐会出兵。”王昭君眼里滑过怒火，还闪着仇恨，“你永远不会理解被吊在城门上的那种恐惧，和……”王昭君闭上眼睛，继续说下去，“一夜服侍几个男人的屈辱。汉室和大唐是同盟的啊，本宫是汉室的公主啊。他们就那么把本宫推了出去，呵，真是可笑。”自嘲地笑了几声，才想起李白：“没吓到你吧？听完了，有没有觉得本宫很脏？”
李白摇摇头：“没有。你只是乱世下的牺牲品，怎能？诶，算了。不说了。天色晚了，入寝吧。”说罢，李白起身回殿。王昭君忽然想起什么，冲他背影喊道：“不恨吗？大唐毁了你那么多。”李白扬扬手：“不是不恨，是现在不能恨。”
王昭君一下明白。她现在的恨，会毁了元气没恢复的北夷，也会毁了她自己。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弥漫在口腔里，王昭君皱眉将茶具全扫到地上，踏着夜色回了宫
李白留了北夷三年。三年里，北夷实力业已恢复
那夜，王昭君正在藏经阁看书，李白走了进来。他们二人都是铁骑下的饱尝辛酸的人，心中的恨无时不在。李白居高临下，岁月架着小舟，载他到成熟。他低声说：“出兵吧。”王昭君一怔，而后点头：“好。”
同年九月，北夷举兵起义
王昭君和李白兵分两路。王昭君矛头直指汉室洛阳，李白率兵直取大唐长安
女帝和君主都没想到北夷会起义，匆皇求助，急急拨了兵，支援前线
沙场上，李白挥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擦掉脸上的血迹，李白得意地勾起唇角
宫殿里，王昭君浅笑：“君主没想到，有生之年，昭君还会回来吧？”可她眼底却一片冰冷
与李白对阵的是他曾经在长安的故友。“太白兄，多年不见，今日终于见到，没承想，却是兵戈相见。”李白举起剑：“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座上坐着的，是汉室的君主刘邦。双面的君主笑得肆意：“昭君这样的美人，怎能老死在北夷那偏僻之地。孤可一直盼昭君回来呢。而且，孤还有要事，要和昭君详谈。”王昭君静静地看着他，眸中晦暗不明
李白挥剑斩下男子的头颅，把它置在阵前示威。目光炯炯，仿佛能透过禁闭的城门，看到繁华的长安。如今只待他一声令下，即可攻城
攻城的口令发不出来，倒是生了变故
“李白。”清冷的声音传来，李白一怔。寻着声音的来源。李白抬头，看到城墙上的那张花容月貌
“王昭君，你要干什么？”李白平静地问。王昭君淡淡的：“退兵。”李白皱眉，“为什么？我不明白。我们已经要赢了，为什么？”王昭君下了城墙，从城门里走出来，巨大的城门在她身后合拢，衬得她越发娇小。她行至李白面前，勾出一抹笑：“因为，本宫生在洛阳，是汉室的公主啊，”李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王昭君提起裙摆往城里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本宫还知道了，关于你的身份。本宫也是汉室公主啊。最初的交易是要保住北夷，最先的本宫不能受牵连。可你的执念你的恨，完全会超出你的理智。”
李白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僵硬了
他的身份，他有什么身份？
屠宫的，胁君的……
李白捂住脑袋，疯狂地摇着头
不，他不是，他不是
可他是!
是李白，听说楼兰被灭，那日，他提着他的青莲剑，闯入长安。他不仅毁了长安的城门，还冲进皇宫，一把剑，斜在女帝的脖子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前，很是敬仰女帝。但，楼兰在他心里，真的有那么重要？的确，没有楼兰，就没有李白；可没有长安，就没有剑仙。李白这才发现，他心里的楼兰只是他的白月光，而只有长安，才是他的良地。他不能忍受自己放不下白月光，成为一个偏执的人。却也不能忍受，自己为了如今的盛名，放的下城灭之恨。万般无奈下，他离开了长安
人人都道长安好。可他长于长安，盛于长安，却偏偏少了一世长安
直到他想在黄沙中了结自己的执念，却见到了如海市蜃楼一般的王昭君。他强迫自己忘了楼兰，忘了长安。可王昭君对汉室，对洛阳，对君主，对皇权的恨，也勾起了他心底的蠢蠢欲动
而兵临城下，她却要退兵
“你不是恨吗？”“本宫的确恨，可这些屈辱很快都会散去了。本宫助女帝除了逆党，就是护国公主。没人再敢议论曾经的是非。”王昭君抬起下颚，骄傲的脸色尽显
统领北夷军队的令牌在王昭君那里，她不肯 ，身后的军马皆是废人。李白握紧拳头，看向城墙
女帝看了看王昭君，才又把脸转向李白。“李白，朕念你是有才之人，便此次放过你罢。你走吧，不要再回长安了。”说完，女帝搭着婢子的手，回了宫。旁边的刘邦狡猾一笑，揽过王昭君的腰肢：“走吧，昭君。你不必再回北夷那荒僻之地了，随孤回洛阳好了。”刘邦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王昭君绝美的容颜。王昭君一言不发，任由刘邦拥着，上了软轿。轿子驶过，王昭君掀起轿帘，深深看了李白一眼，转而又放下。李白视力却是极好。他在王昭君放下轿帘的一瞬间，看到刘邦欺身而上，把王昭君压在自己身下，嘴角噙着贪婪的笑
李白只说：“撤兵。”
他回了北夷
有很多人来问他，王昭君去了哪里。他一一解释，从未厌烦。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记住王昭君这个人，记住她真的存在，而不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此次起义，北夷也是损失惨重。李白看着迷茫的天空，心也跟着迷茫
变故在一个月后
是刘邦的军队。李白在北夷三年，积攒了威望，于是他率军平乱
北夷的军队尚未彻底恢复元气，李白自己的伤也没有痊愈。追击的过程中他中了埋伏，被数百人包围。可他身侧不足百人
可转眼间，他突然看到数十人从南方而来。王昭君一袭蓝衣，雪地的风吹的她青丝飞舞
这几十人虽少，却身手不凡，护着王昭君和李白杀出一条路
战乱过后，王昭君和李白躺在地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李白强撑着问
王昭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李白，我的确生于洛阳，长于洛阳，得一身盛名于洛阳，”她艰难地扭头看向李白，嘴角已经有血迹流出，“可我在北夷，待了这么多年啊。”她看着越来越远的天空，地下被鲜血染红：“我真后悔，没能和你一起，看一场雪。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那真的是我最向往的爱情，可惜，没机会了啊……”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下被鲜血染红，看着越来越远的天空，轻轻地笑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有冷风呼啸，满天的风雪忽然而至
李白把王昭君抱在自己的怀里，手摩挲着她已经冰冷的脸庞，轻轻地说：“昭君，你看，下雪了……”
凝出的环境摇摇欲坠，眼前的小耗子连忙稳住，做法安抚住它，收回了自己的鬼面具
李白站在昏暗的宫殿里，良久才颤抖着声，问：“这，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这明明只是个你做法凝出的环境，怎么能是真的呢？”
小耗子摇摇头，严肃着脸：“不。鬼面具收的是阴灵。你看到的所有，都是你们的前世。”
李白双眸都失了神采：“怎么会……我难道在那么早以前，就负了她吗？”李白跌跌撞撞，化作凤鸟原形飞出了宫殿。哀伤的嘶鸣久久回荡
这的确都是真的。这是李白和王昭君的前世。凤鸟无事，便去了凡间走一遭。投生在了李白的身上。那是真正的，他一直轻薄，无论前世今生
小耗子撇撇嘴，回到了宫殿深处。冲里面的人喊：“大人，属下今日遇到了个不相信鬼面具里的东西的人。这般迂腐之人，来我们阴阳阁作甚？”
“不必理会他，他早晚会认的。”
风声簌簌，卷起暗影里男人的斗篷。黑暗里，一头银发暴露在空中，漂露其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