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飞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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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趴伏在纸面上的黑色的方块字,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跳起来,排着队,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扶摇向上,穿过木格的窗棂,越过树梢,直飞向朦胧的天际去了。
那时我正躺在床上。见此情景,来不及惊讶,来不及猜疑,我连滚带爬下了床,冲向书桌。那些从纸面上飞走的文字,可是我起早贪黑,熬坏了眼睛,累脱了头发,绞尽脑汁才编出来的故事啊!
我扑向桌面,伸开双臂,张开两手,去捂盖那些逃离的方块字。哪里能捂得住呢?它们狡猾得像泥鳅,像流沙,挤过我的指缝,穿过我的胳臂,接连不断地飞去,飞去……我把整个身子趴伏到桌面上。我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我的写有故事的本子。飞升的黑色的长龙一下子就被剪去了尾巴。我心中暗喜。好歹能留下一些,总不至于全军覆没了吧?
可是,我的喜悦还未从心底升上咽喉,一个小黑点就飘飘摇摇地从我眼前逃走了。很快地,又一个小黑点一跳一跳地飞出了窗外。紧接着便是又一个小黑点的逃离,然后是又一个。终于,我绝望地发现,我的身子根本就捂不住那些想要逃离的文字——它们肯定是想要逃离吧?我想,否则,何以会拦都拦不住呢?
可是我不能不做最后的挣扎。
我跳起来去抓那些已经再次连成一条长龙的黑色的文字。一抓一握,竟像捋槐花一样捋下来一把有棱有角的字体。我握紧了拳头。那些字体在我的手心里扭来扭去,坚硬的棱角摩擦着我的肌肤,使我的手心发痒,发痛。我忍不住松开握紧的拳头。那几个被我握在手心的文字一经松绑,便立刻抖擞精神,挤入飞升的长龙,破窗而去。
转回头去,纸面上的字体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飞升,盘旋,穿窗而过,消失在树梢的那一边。
天近黄昏,有几只小鸟在树梢叽叽喳喳,做最后的告别。啊,这些鸟儿啊,它们也知道,在黄昏来临的时候,应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假如它们还有妈妈在窝里的话。一丝莫名的情绪游丝一般,从心底里蔓延上来,哽住了我的咽喉。
伤感,不是此时的要点。无论怎样,我得阻止剩下的文字继续逃离啊。我四下寻找,看到旁边茶几上躺着一个塑料果盘,很大,长方形。啊哈,多么趁手的武器啊!我冲过去,一把抓起果盘,迅速把果盘倒扣在那本编写着故事的本子上。
黑色的文字长龙一下子就被阻断了。连缀在长龙尾部的那个小小的黑色字体,在穿过木格窗棂的时候,居然还扭转了一下身子,仿佛在奇怪,为什么身后没有了追随者。哈哈,在那个文字扭转身子的时候,我看清了,那是个“怎”字。怪不得我哦——我怎么知道,果盘一扣,恰恰好就把“怎样”或是“怎么”或是“怎么样”给隔开了呢?“怎”不甘心,有本事你再飞回来啊!
“怎”字当然没有飞转回来。它只是扭转了一下身子,似乎是向桌面上张望了一下,就毫不迟疑地飞走了。它倒是很聪明。
眼见着那个“怎”字飞出了窗格,我的双手丝毫不敢怠慢,紧紧地按压在倒扣着的果盘底部。还好我按压及时。有一个字体已经从果盘下拱出了半个身子。那是一个“好”字。我迅速把挤出来的“女”字边给推进了果盘里——哎呀,这个“好”字差点就被我给拆分成两半了。我双手使劲,更加用力地压向果盘,几乎就要把果盘的底部给按压出一个凹陷的坑来。
屋子里静极了。我能感觉到,果盘扣着的那些文字很不安分地在果盘里骚动。我甚至能听到,那些文字在纸面上走动或是跳跃时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声音密集,细碎,却自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
突然,砰的一声,木门重重地摔打在墙边的柜子上。一股冷风直吹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好冷的风啊!
我按压着果盘的两只手很快就被冻得冰凉,僵硬。随着冷风闯进屋子里的,似乎还有一股湿气。是下雨了吗?坦露在门框和窗框里的天空,暗沉沉的。窗外的树梢,疯了一般摇晃着凌乱的脑袋,把远处那点微弱的灯光摇得若隐若现,半死不活。
冷。寒意从手指尖向上蔓延,越过手臂,肩背,通向全身。从外到里,我已经被冷风吹得只剩下胸口那一点点热气儿了。看看被风摇荡得砰啪作响的木门,再看看手底下那个被愤怒的文字拱得几乎按压不住的果盘,我犹豫不决。
果然是下雨了。微弱的灯光中,已经能看到细而亮的雨丝愣头愣脑地从门口闪进来,一头扎进泥土地面上,不见了。地面却渐渐显现出湿漉漉的印迹。
风声更加响亮,像一声一声的狼嚎,愤怒得肆无忌惮。窗外那棵大树的树梢已经仓皇得不成样子。
门口的地面由湿漉漉的暗黑色逐渐明亮起来。就连脚底下也开始有了积水。雨丝试探着变为雨线,又变本加厉变为雨柱,然后是雨幕,就那样铺天盖地地轰响着灌进屋子里来。
再不能迟疑。我松开紧紧按压着果盘的双手,冲过去关门。风把我吹了一个趔趄,狂暴的雨珠抽打在我的脸上,生疼。我双手紧抓门板,勉强站稳了脚跟。木门瑟瑟发抖。我稳稳心神,深吸一口气,用力把沉重的木门推向对面的门框。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隔门听着外边狂乱的风雨声,心里倍感安慰。
回过头去却又是一惊。那些暴躁的文字,借着我去关门的大好时机,已经把果盘掀翻在地,他们正以集团军作战的气势向窗口蜂拥而去。窗棂被那些冲锋陷阵的文字撞得咯吱作响,摇摇欲坠。
随着一声巨响,我扑向窗口的身子像是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所吸引,竟然双脚离地,被那些急急飞升的文字裹挟着,飞出窗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