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题写作

成长

2026-04-02  本文已影响0人  仙灵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回望】

满十八岁时,我刚上高三。那时的高中,不像现在,会在学校举行成年礼,邀请父母出席,好像只有在完成了成年礼的那一刻,才代表一个人跨过了“成年”的门槛,成长为了一个大人。在我看来,人的成长从来都不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那需要一个过程,有时候很漫长,长达十八年,有时候又很短暂,只需要一个暑假。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除了午餐给自己打了一个荤菜,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我没有觉得过了十八岁自己就成年了。高三的生活,紧张而忙碌,我来不及思考太多虚无缥缈的事情。我只是从年龄上成年了,从法律上成年了,并不是从心理上。当我度过了最漫长的那个暑假后,我确信我已经成年了,我成为了一个必须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的大人,也只有我自己能够为我的人生负责任。那时,我有长长的时间,在昏暗的混杂着烟味和各种汗臭味的赌场里,在那些或癫狂或绝望的眼神中,我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思考着我的人生。

01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度过高考后的暑假的,因为我没有机会和其他人交流,我在放假第二天就坐上了前往云南的大巴车,我要历经两天一夜的车程,才能到达父母打工所在的地方。这段路程我很熟悉,在很多个暑假和父母无法回老家过年的寒假,我就是这样奔赴到他们身边去团聚的。那时,车里大多数是独自乘车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在终点等待。这次不是放假的高峰期,车里没有太多孩子,而我法律上已成年,不能算作孩子。

车子是卧铺车,上下两层大概0.7米宽的单人床,左右两排,中间是只能侧身走的过道。车子翻山越岭,从全是山的重庆,经过全是山的贵州,到达到处在建设的云南。每到饭点,可以在司机指定的饭店休息,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只能在移动的车上度过。饭店的饭很难吃,价格还不便宜,还好,会提供热水,可以泡方便面——这成为大多数人的一日三餐。

第二天下午,太阳还剩一点余晖时,风尘仆仆的大巴车,扬起一阵灰尘,停在了终点汽车站。我的行李不多,只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在学校门口买的盗版书,一本厚厚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还有爷爷用好几个塑料袋装好的红薯粉——那是他亲自种的红薯,亲自挖出来洗干净磨成浆,再经过反复清洗沉淀晾干得到的,那红薯粉白得像盐一样,纯天然,纯手工。大巴车进站时,我就看到妹妹在路边等着我。她也看到了我,便跟着大巴车进了站。所以,当我走下车时,就看到灰扑扑、黑黝黝的妹妹,咧着一口白牙朝我笑。她还是留着短发,大夏天也穿着牛仔裤,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男孩子一样。

妹妹抢过我的背包背上,带着我抄近道往爸妈的住处走去。那时,爸妈在舅舅承包的工地上干活,住在舅舅自建的院子里。那个院子里有舅舅的办公室和住所,还有两排平房,有些房间放建材,有些房间住人。我们刚走到院子门口,就传来一阵狗的叫声,我吓了一大跳。从小我就怕狗,那是小时候被狗咬过留下的阴影。那时父母不在身边,有调皮的村里孩子欺负我和妹妹,教唆着家里的大狼狗来咬我们,我护着妹妹跟大狼狗周旋,最终被狗咬了一口,脚踝留下两个深深的血窟窿。妹妹说,别怕,这是舅舅养的藏獒。一听藏獒,我更怕了,它的凶猛可是声名在外,我立马躲在了妹妹身后——如今,换妹妹来保护我了。妹妹打开院门,那藏獒竟然温顺地对着我们摇尾巴。舅妈在一边笑着说:这狗竟然闻出来小琳身上是自家人的味道,变得这么乖巧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躲在妹妹身后,一点点挪进院子,挪到藏獒攻击范围之外,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我才看到,所有人都在舅舅的大客厅里,饭桌上摆满了菜,等着我到了一起吃。妹妹将我的背包放进她的房间,过来拉着我的手走进去。我先跟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一一打了招呼,最后对着爸妈笑了笑,和妹妹一起入座。舅舅提起他的酒杯朝着我,笑着说:来,我们一起敬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我顿时羞红了脸,站起身,端起眼前的杯子,跟大家一一碰杯,仰头喝光了里面的橙汁。

我的暑假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02
到达云南的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找需要暑假工的地方。这些年的寒假和暑假,我已经做过好几种短期工,有餐厅的服务员,有灯具厂的小工,有超市的理货员,也算是经验丰富。这次,我照例去找餐馆和超市这种需要短期工的地方,一般工厂不会收短期工,除非以父母的名义帮忙。妹妹执意要和我一起打工。那时,她15岁,还有一年中专毕业。我知道妹妹的性格,决定的事情是一定会去做的。与其让她一个人去找工作,不如我带着她一起,还有个照应。

找暑假工并不顺利。我和妹妹走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餐馆和超市,都表示不招暑假工,不招学生,尤其是看到妹妹瘦瘦小小的个子,很多时候不等我们开口,对方就严词拒绝了。之后,我们坐不同的公交车在城区转悠了一个多星期,还是没有找到工作。这时,高考出分了。

我用舅舅的办公电脑查询的分数,查完后我就哭了。其实考完那天和同学对答案,我就知道自己物理考砸了,却没想到分数会这么低——按照分数计算,选择题全军覆没。我知道,我不能读我最想去的学校了。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梦想的碎片一点点扎在我的心上,我的心也开始破碎。我哭了一整天,哭得天昏地暗,我恨透了外面的阳光明媚,这个时候应该来一场大雨才符合我的心情。

天空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蓝天白云,一切是那么美好。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我在漆黑的屋子里,透过窗户看到了无比明亮清晰的星空。我知道,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失意而变化,它照常运行——太阳会照常升起,星星会一直发光,而我只是这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我知道我只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我一直努力让自己成为一颗发光发亮的星星,我用无数个第一名来证明着自己,我也满含期待,高考是我鱼跃龙门的唯一途径,我以为,我会成为那个高高跃起的锦鲤,从此我的未来一片光明,但我最终还是没能跃过去,我只能继续当那条挣扎着生存的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鱼。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偏偏就在最重要的这场考试中失误了呢?我能给自己找很多的借口:那几天正好在特殊时期,考试时肚子疼得我差点晕倒;长期贫血导致脑供血不足,考试时一紧张就头晕;为了省钱,早餐吃得很简单,有些低血糖……但这些借口也只是借口,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自己。

妹妹又来敲门了,她说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鲫鱼。我的泪流干了,我决定出门,去接受既定的事实。我坐到饭桌旁,妈妈把最大的那条鲫鱼夹到我的碗里。我望着碗里的鱼,心想,这就是我最终的命运,挣脱不了枷锁,只能在绝望中在失意中死去。外公在一旁说,这条鱼可不好钓,好几次差点挣脱鱼钩,我费了好大劲才拉起来,小琳你快吃啊。我眼里的泪又快要掉下来了,挣脱不掉,怎样都挣脱不掉啊!我忍着泪吃鱼,喉咙里像是有石头梗着,怎么都吞不下去,我努力咽,终于把鱼都吃完了,只剩下一个鱼骨架。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望着星空发呆。舅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知道她是来开解我的。舅妈读过大专,是我们家最有文化的人。舅妈静静陪我坐了很久才说话,她说,小琳,我知道你能分辨好几个星座,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是已知的被记载了下来的,还有很多未知的星座没有被发现,它们是不是就不存在了呢?我望着星空,搜寻着那些记忆里的星座。我知道,那边的七颗星可以连成勺子状的北斗七星,银河两边最亮的两颗星是织女和牛郎,还有像一个茶壶的射手座。我体会着舅妈的话,不用已知的视角去观察那些星,我在脑海里将毫无关联的星星连起来,连成了很多很多有趣的形状。许久之后,我终于明白了舅妈的意思,人生的路有很多,不能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不代表没有其他的路,也许另一条路走下来风景会更好。

我转过头想跟舅妈说声谢谢,却发现舅妈早已离开了。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再去找工作,而是专心研究学校发的志愿填报指南,里面有所有大学的信息,包括学校介绍、近几年的录取分数线、开设的专业、学费等。

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当老师,也了解过师范院校的免费师范生,这是既能实现我的梦想又能减轻家庭负担的最佳选择。我的目标校在指南的前面几页,一下子就翻到了。我看着历年的录取线,比我的总分高了三十分。这是提前批,不可能捡漏。我的心里疼了一下,如果,我没有失误,只需要发挥出平常的水平,就可以去拼一下。可是没有如果。我只能继续往后面翻。

最终,我没有选择读师范,而是填了一个我的分数能够稳上的985大学,参考了舅妈的意见。如果我执意读师范,最好的也只能是211,但这样就太不值得了。爸妈没有给任何建议,他们说,这是你的事,我们没文化,不懂。我独自一个人在外地,没有同学可以交流,没有老师可以请教,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我只能凭我的喜好填志愿选专业。我记得老师说过,为防止掉档,一定要把专业调剂选上,除非你们真的非读那个专业不可。我一片茫然,不知道专业好坏,反正都不是我最想读的师范,也就无所谓了,所以我勾上了接受调剂。

填好志愿第二天,我和妹妹就开始打暑假工。那是一个游戏厅,为成年人开设的游戏厅,我更愿意称之为赌场。赌场开在一个真正的游戏厅里。揭开游戏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厚厚的幕布,走过一段没有亮光的走廊,到达一个金属门,老板就坐在门后,看到是熟悉的人才会打开门。门内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昏暗的灯光下,一台台赌机亮着蓝闪闪的光。赌机靠着墙挨着摆了一圈,再围着房中央摆了一圈,两个圆圈的中间背靠着背坐满了男男女女,大多数在抽烟,烟雾缭绕汇聚在密闭的空间中,久久不散。

我和妹妹跟在舅妈身后走进这个房间,我皱着眉猛烈咳嗽起来,妹妹则两眼放光兴致勃勃。老板和舅妈在一旁用云南话聊着天,我能听懂,只是不太会说,大致意思是让老板多照顾我们俩姐妹,老板热情地应着。虽然我很不情愿在这样的环境里上班,但也只能接受。我知道暑假工有多不好找,而我放弃了免费师范生就意味着需要多挣钱来凑学费凑生活费。妈妈在我填完志愿时就说了,家里目前没钱给我交学费。这份工作是舅妈问遍了自己的朋友才好不容易找到的,也正因为这个朋友的工作在暗处,才敢接收不满十六岁的妹妹。

当天,我和妹妹就留在这个赌场开始工作,第一天主要是熟悉工作流程。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把玩客的钱换成积分加到赌机里,如果玩客打出了奖励,再将相应的奖金拿给玩客。加积分需要一把特制的钥匙,我们就负责掌管这把钥匙。工作也不累,不需要一直站着,旁边有板凳,不忙的时候可以坐一坐,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收到假钱,不能算错积分,不能给错奖金,一旦有错,少的钱得要自己补上。工作时间有点长,从早上10点到晚上所有玩客离开,核对好各个区域的收支后才能下班。工资按天记,按月结算,一天30,包午饭和晚饭。这个工资还是不错的,那时妈妈在工地上当打杂的小工,一天50,爸爸干木工活,一天80,这还是舅舅提高了工钱的结果。

04
第一天的经历就让我很难受。

耳边充斥着各种难以入耳的脏话,空气里是刺鼻的烟味,脚下踩着黏糊糊的口痰,还有各种肥猪手在身上揩油。我在里面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感觉心慌胸闷喘不过气,我好想逃走,好想离开这个让人恶心的肮脏的地方。我想叫上妹妹一起,却看见她饶有趣味地站在一个女人身后,跟她有说有笑地讨论着该如何玩才能赢大奖,旁边其他人插话打趣。妹妹适应得很快,她这些年在外面应该经历了很多事情,她似乎比我这个姐姐更像个大人。

想着那30元一天的工资,我咬着牙坚持着。我不断抬起手腕看表,只希望时间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偏偏我越关注时间越觉得时间过得缓慢。后来,我不再关注时间,而是审视那些玩客或者说赌徒。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却又极其相似——疯狂捶打着赌机,一张又一张往外拿钱,而一旦打出奖金,便激动得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狰狞恐怖。没有一个赌徒能平静地走出赌场,他们或兴喜若狂,或懊恼颓丧,或生无可恋。一开始我很震惊,也很恐惧,震惊于他们竟然拿那么多钱出来赌,恐惧于他们输了钱会不会打人。到晚上下班时,我对他们就只剩下同情。

那天所有玩客都离开后,老板拿出他的专属钥匙,一台一台机器调出当天的数据,有总积分,有打出多少个初级奖励、多少个中级奖励、多少个特级奖励,以此来算出每台机器当天的营收是多少。还有一个关键数据是每种奖励打出的几率,我看到老板很仔细地去看每一台机器的这个数据,之后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机器的背面板,伸手去拨动了里面的什么按键。我准确无误地推测出了老板的目的:调整机器中奖概率,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接下来的几天,我特意观察老板开过背面板的机器,结果也证实了我的推测。这就是为什么每天对账的结果,老板总是赚的,生意好时赚好几千,生意不好时也有一千多。

一开始我心里还忿忿不平。老板这样昧着良心,一个月轻轻松松就能赚几万块钱,而普通人老实本分干活,风里来雨里去,累死累活,一个月也不过两三千。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个社会巨大的贫富差距。过了几天,在不断收钱、给钱、对账的循环中,经手的金钱数以万计,这样的愤怒和落差感以及对玩客的同情都在逐渐消退,剩下的只有麻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些输了钱的只会来得更勤,想着要赢回来,那些尝到一点甜头的也不会就此罢手,只想着要赢更多,期许能够靠赌发家致富。但他们都忘了那个词:十赌九输。最终赢钱的只会是老板,而老板会给我开不错的工资,我只需要做好我的工作就行。

我和妹妹就这样日复一天过着打暑假工的生活。每天早上吃过早饭,洗完一家人的衣服,我们俩就坐公交车去上班。晚上下班没有公交车了,老板会送我们到家门口。我和妹妹几乎没有请过一天假,一共干了54天,我收入1620,妹妹收入1350——她负责的区域有几次金额对不上,扣除了一部分钱。

05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星期天到的。

周末是赌场最忙的时候,往往要到凌晨12点以后玩客才会陆陆续续离场,那天也不例外。最后一个玩客离开时已经快12点半了。那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很瘦,从早上开门就来了。一开始,他在我负责的区域打出好几个奖励,我给了他至少200块奖金,而他只投入了50块本金。他并没有见好就收,他觉得今天手气好,肯定还能赢更多钱,便一头扎在赌机里。他把奖金输光了,又拿了200出来也输光了。之后,他换了好几台赌机,换到妹妹负责的区域,尝到一点甜头,回了一点本,又激起了斗志。但不管他怎么换,总是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最后离开时总共输了至少一千块。

这样的赌徒我见得多了,已见怪不怪,只希望他能早点离开,我们也能早点下班。

看到那个男人用完赌机里最后一个积分,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而不是到柜台找老板借钱继续玩,我和妹妹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舍得离开了。老板笑呵呵地把男人送出铁门,男人说过几天还钱,老板说不着急,下次来玩时赢了出账就行。这样的人,是老板狠狠宰的对象,只希望掏空他所有的家底,甚至亲戚朋友的家底,来填充自己的口袋。老板把铁门关好,随后开始一台一台赌机对账。这时,我和妹妹都会紧张起来,担心会因为粗心算错账导致金额对不上,之前妹妹已经扣了一百多了。还好,这次没有出错。账目核对完毕,老板送我们回家,路上,老板说今天下班太晚,明天周一人少,可以12点到店吃午饭,然后开始上班。

到家后,妹妹直接回屋睡觉了,我忍受不了身上的烟味,再晚都得洗了澡才睡。舅舅安了一个太阳能热水器,在日照异常充足的云南,热水器里几乎随时都有热水。洗完澡,我走进舅舅办公室,打开电风扇吹干头发,顺便翻阅墙角的一个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了信件。填志愿时地址填的舅舅的办公地址,他经常会收到银行的信件,收信比较方便。翻信是我每天睡前必做的事。我的录取通知书就是在那一堆随意放着的银行催收或提醒缴费的信里找到的。

信封没有被拆过,意料之中。舅舅每天收到信后都懒得看一眼就扔到纸箱子里,扔满了就放到厨房去当引火柴烧。看到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我的心跳得很快,刚洗完澡脸上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潮很快又涨了起来。我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封。

里面有一个像贺卡一样折叠的录取通知书,一张银行卡,一封打印的信。通知书的封面很精致,软皮的,刻着学校的校徽和名字,是我第一志愿填报的学校,看来没有掉档。翻开通知书,看到录取的专业,我一下子懵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专业,我也不记得我有填过这个专业,那应该是被调剂的。我怀着忐忑和失落的心情继续查看剩下的东西,知道了银行卡是用来交学校的各种费用以及学校发放奖金的,知道了开学报到的具体时间以及学校提供的接车安排。

信封里所有东西都查看完毕,头发也吹干了,我的内心已恢复平静,到这一步,我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这是我目前唯一能走的路。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又想起了舅妈说的那一席话,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06
我没有立马把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没有考到梦想的学校,没有选到喜欢的专业,对我来说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直到舅妈有一天无意中问起来,我才说收到了,说了被调剂的专业。舅妈说,这个专业很不错,是现在比较热门的方向。我有些迷茫地看着舅妈,舅妈就跟我解释起来,我也第一次深刻理解了“通信”是什么。在那个小灵通正逐渐被安卓手机替代的年代,大街小巷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安卓手机,这个势头确实印证着舅妈的话。舅妈让我再一次定下心来,我知道这就是命运对我的安排,我能做的只是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而多年以后,每次想起这次调剂,我都感慨万千。正是因为学了通信并且留校读了研究生,我才能符合基本条件,去了一所通信院校当老师,我最终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甚至比当年的梦想更美。不过在当时,我是一种认命的状态。

认命的我,仍然重复着日复一日在赌场打工的生活。度过了最初几天的手忙脚乱后,我逐渐游刃有余起来。我会定期去图书馆借几本书,在玩客不太多的时候,借着赌场昏暗的灯光看书。在那一个多月里,我看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童年》《骆驼祥子》等等我之前没有机会读到的书。可能因为光线不好,大学开学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近视了。妹妹历来不喜欢看书,空闲时间她倒也不会无聊,她会用一口流利的地道的云南话跟那些玩客聊天,这是她擅长的事。我常常觉得妹妹很可惜。她很有语言天赋,英语一直很好,如果能像我一样坚定地读书,肯定会在语言方面有很好的出路。她也很擅于跟人打交道,将来读个对外经贸一类的专业,肯定能大放异彩。可惜,她不爱读书,在爸妈的胁迫下去读了中专,还读的会计专业,她最不擅长数学了,从她最终被扣了两百多元工资就能看出来。

离开学报到还有半个月时,我决定回老家。爸妈告知我他们没有拿到工钱,舅舅把钱都投到一个修路的工程里了。这大概是很多工地上干活的工人的现状,常常要等到年底时才能拿到所有工资回家过年,剩下的时间里只能支取少得可怜的生活费,哪怕包工头是亲哥哥。没有人会错过投资新的更赚钱的工程的机会。妈妈听说可以贷款读大学,让我回老家去问问。

找老板结账那天,我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挣到这么多钱,尽管这钱连学费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我最后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赌场,有无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随后消失不见。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赌场,我发誓再也不会踏进赌场一步。那些靠赌博去赢未来的人,靠侥幸心理去赌明天的人,我和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我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我会克服千难万险去拼搏,我的明天怎么样我可以尽情期待,我的未来注定不会像你们这样只能在黑暗中消散,我的未来必定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07
第二天,我揣着打工挣的1620元钱,背着我来时背的包,踏上了返乡的路程。背包里少了最重的红薯粉和志愿填报指南,多了一本录取通知书。仍然乘坐那种卧铺大巴,只是这次我把包护得很紧,我知道里面有决定我人生的重要的东西,不容有失。

回到老家后,我像一个真正的大人模样,去找村支书开了贫困证明,接着去各个银行柜台咨询,我还去了妇联中心,最终一无所获。得到最多的回答是:早干嘛去了,现在办不了了。我把结果跟妈妈说了,妈妈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先是骂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接着骂我没有早点回去。我忍着泪,嗯嗯应着。最后,妈妈丢下一句:我现在没钱,你找你舅舅去。我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泪水瞬间决堤。那天,离开学报道还有最后一天。

开学报到那天,我把家里能带的我在学校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带上了:凉席、蚊帐、被褥、桶、盆……我身上一共有900多块钱,交学费还差4700。我打算到学校去之后,跟老师说明情况,让老师宽限一段时间。不管能不能成功,总要去试一试。

我背着行囊,坐上去市区的大巴。大巴车翻山越岭往市区走去。离目的地越近我心里越不安,如果老师不近人情要求必须马上交清学费怎么办?

到学校后,我背着行囊亦步亦趋跟在学长后面,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学长背着我那个丑陋的行囊。学长把我送到通信学院报到处,一句话没留下便火速离开了,我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着谢谢。我在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老师审核无误后,告诉我宿舍房号,交给我一份开学指南就叫下一位。我嗫嚅着说,学费不够。老师摆摆手说,学费是直接从发的银行卡里扣,开学一个月内交都可以。我松了一口气,还好,我来报到了。

我买了一张IC电话卡,用宿舍的电话给妈妈打电话,说明报道情况。电话那头,妈妈不冷不热地说,舅妈支取了下个月的工资给我银行卡打了6000块钱,交了学费剩下的钱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以后每个月一号会给我银行卡里打500块钱作为生活费。

挂了电话,我望着整洁的宿舍,望着宿舍外优美的校园环境,内心充满了欢喜。命运,终于又一次站在了我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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