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浓于水

“我给你带了一些松肉，趁热吃吧。”晓萍看着满身是灰的弟弟，心如刀绞。

“有钱没？”郭天伸出脏兮兮的六指，瞪着花白的青光眼看着晓萍，尽管郭晓萍从小就面对着这样丑陋的弟弟，但是她被他盯着还是时常会有一种寒意。

郭晓萍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郭天却瞟了一眼，立马撂在地上：“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啊。你得给我五百。”说完用那可怖的眼睛翻着郭晓萍，一副不依不挠的架势。

晓萍叹口气，从地上把钱捡起来，到满是灰的抽屉里拿出两三根香点上，给母亲的遗像上了一炷香。

“我给你钱，你都是自己花的么？”晓萍可听女儿说，自己的侄子郭滔滔总是来欺负弟弟郭天，抢他的钱，还打他。

“当然是我自己花，但是你每次都给我那么点钱，不就是把我当乞丐么？妈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郭天质问道。

想起妈临终前还惦记着生成畸形儿而长不高，始终像个孩子一样的郭天，郭晓萍眼泪就下来了。七个兄弟姐妹，妈觉得最亏欠的就是郭天，他从小被人笑话是怪物，被人欺负时连大哥二哥都不帮他，自己这个大姐是跟他最亲的，所以妈临死前一直拉着她的手，让她发誓要好好照顾这个弟弟。她答应了，可妈还是没有闭上眼，就那样眼睁睁的，不放心的，走了。

郭晓萍擦擦泪，她为这事没少难过，可作为女儿她能怎么样？有大哥二哥在，她不能把郭天带回自己家养着，她担不起村里人对大哥二哥的指指点点。可现在母亲一走，吵着分家的兄弟姐妹们，除了这间母亲住的破的不能再破的老宅子，所有能分的东西都分了，郭天却成了他们眼里的累赘，这个嫌弃，那个不要，甚至连吃顿饭，都要被大哥的两个人精女儿指桑骂槐半天，她气不过，跟大哥超过，但最后还是落人闲话，说她不愿管，还操闲心。

“钱，我给你一点，是叫你自己拿着花，不是给那些欺负你的人。我给你买了新衣服。”晓萍怕大哥的儿子和女儿再来打郭天，逼他要钱，所以尽可能把钱都换成吃的，穿的给他用。但现在郭天名义上寄养在大哥家，可除了吃人的稀饭，干点杂活，连身上那都变得黑黝黝的袄子都不曾给郭天换过，那件衣服还是她一年前回村里时给他买的。

郭天瞅着那童装，试了试还合身，脾气变得温和了些：“姐，你要不带我去广东吧，我跟你跟姐夫住在一起，听大兰二兰（郭晓萍大哥的两个女儿）说你们在珠海买了大房子。我也想去。”

“这个怕不行，你还是在老家住吧。”郭晓萍心里愤怒不已，这两个侄女，挑事说是非话的本事不小，做正事做善事的本事就一点没学到，听说自己在珠海终于不用蜗居了，便撺掇弟弟到自己家去住。可自己何尝不想带他过去，但是在这个村里，有大哥二哥，自己一个姑娘，越过他们养弟弟，会让人笑话他们郭家没有顶事的男人的。她们怎么就闹不明白，总是在算计，算计那些鸡毛蒜皮的利益，总怕吃亏，却从不想想，做人要是不长善，又怎么能在村里立足。她越想越气，突然间她又愣住了，因为她突然明白，妈为什么死不瞑目了，因为妈就是知道这个让自己始终逃不出去的伦理圈子啊。

郭天听到姐不答应，脸立刻拉的老长，把新衣服扯下来，丢在地上又踩又踢，好好的一件衣服，顷刻变成了灰麻麻的布团。

“你！！！！”

“我知道你嫌弃我，你嫌我长得难看，是个畸形的矮子对吧？我没你这个姐姐。”郭天在地上又哭又闹，郭晓萍气得窝火，却偏偏拿他无可奈何，想到他在大哥家寄人篱下吃的那些苦，对他此刻的无理取闹她就又容忍了几分。她蹲下身，把郭天拉起来：“你别闹了，这些钱你自己拿着，藏到柜子里，有空出去给自己买点吃的，但是一定不要给大兰她们。”郭晓萍从兜里掏出四五百的零钱给郭天，郭天这才停止哭闹：“我不能带你去我那里，别再听他们说，如果姐真能带你去，何必要等这么多年？天凉了，后面你穿暖点。等明年姐再回来看你。”

说完她像逃一样从那间老宅子出来，她不敢回头看幽怨的弟弟，更不敢看那棵老槐树，因为妈在的时候，总是在槐树下跟她念叨，血溶于水这句话。

可是现在呢，她突然觉得，血真的好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