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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

2025-08-22  本文已影响0人  夜半独上高楼

从我决定不照镜子开始,很多事情就变了,我一开始模糊了五官在自己的印象里变成了无脸男,而后忘了自己的形体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最后对周围的事物也产生了错误的五感。

我好像堕入了虚妄,但却感到另类的趣味。

我在工位上端坐着,我的左侧是一头牛,枯黄的毛发,短小的一对牛角,头顶有两个旋,我伸手去摸了摸,浅草绒绒的触感,他侧过头来,瞪着铜铃样的眼睛,穿着鼻环的鼻孔里喷出蒸汽似的鼻息,喉咙里响起火车鸣笛的声音。我的右侧是一匹马,从头顶到脖颈长着一溜粉红色的鬃毛,直立而起一对大耳朵,时不时扑闪着驱赶蚊虫,在办公室空中盘旋着的战斗机一样的轰鸣着的蚊虫,她夹着臂膀两只蹄子在键盘上敲得咚咚响,时而烦躁的仰起头发出嘶鸣。我前面坐着一条哈巴狗,耷拉着的耳朵,头上皮毛松松垮垮的尽是褶子,每当领导从这儿经过时,我都能听到他伸长舌头急促的哈气声,还有桌子底下尾巴翘起来敲打我桌子的声音,我桌上的茶杯电脑跟着震动,我说过他许多次,他总也改不了。

我们工位正面朝着的方向有个透明玻璃隔间,里面靠墙摆着书架,书架上放着诸如《鬼谷子》,《谋略》之类的一些书籍,一把黑色真皮桌椅,一张红木桌子,部门主管蹲在椅子上,头上的红色鸡冠软软趴趴的搭在一边,尖利的黄色鸡喙在键盘上啄米似的敲着。有时上线的产品出了问题,他会扑腾起翅膀咯咯哒的叫个不停,玻璃隔间外的哈巴狗也跳起来汪汪应和,整个办公室里便呈现出鸡飞狗跳的景象。

我走在街上,有时看到的是许多蚂蚁,花花绿绿各种颜色的蚂蚁,我便好奇白白胖胖的蚁后在哪里,有时看到的是一些风滚草,风在楼宇的夹缝里呼啸,风滚草在空荡的街上砰砰跳跳的滚动,我想它们应该会在某个适宜的地方扎根。或在某个阴暗的角落腐烂。

我初次见到人鱼是在河流汇入大海的入海口,我下班时常经过那里,但只在那一次见到她,因为错过末班车,所以比平时更晚一些经过那里,我从哪里远远的看到隔岸城市霓虹喧嚣的闪烁,她在河岸堤坝的大石头上,路灯下她身上的鱼鳞泛起七彩的梦幻般的光泽,她的尾鳍放在水中浸泡,时而扬起欢快的水花,时而搅动急促的波浪,我虽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没见过一个完整的人,但也未曾像那时那样见到一条近乎没有人类特征的鱼,我当然不会疑心她是真的鱼,因为听到她咯咯咯的笑声,我好奇的坐到她的旁边。

她侧过脸来看着我,瞪着没有眼皮的眼睛,两鳃鼓动着,瘪着的嘴张开吐出一个七彩的泡泡,泡泡漂浮在空中落到我的鼻尖炸开,一股浓烈的腥臭气息,引得我直干呕,她却在笑着,腹鳍欢快的拍打着肚皮。

我有时会好奇在她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但说来奇怪,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射不出光影,我起身逃离,跑出几步,回头看到她跟了过来,她不像正常的鱼那样只能侧躺着卷起身子弹跳来挪动,而是趴在地上蠕动,她眼睛急切的盯着我,似在请求我等等她,大眼睛水汪汪的像个面对离别的孩童忍着泪想要赶紧追上即将走远的亲人。

她翻过堤坝,滚落到地上,裹上一身厚厚的粉尘,看起来像被裹上鸡蛋液油炸过了一样,她的鳃紧紧粘住鼓动不开,嘴巴吃力的张开合上却不能令困窘的状态缓和一点。

我人性中光辉的一面显现出来,费劲的托起她想丢回海里去,她却用鱼鳍抓住我的胳膊,我方才发现,她的腹鳍末端有并不锋利的爪子。她虽然看起来像要死了一样,但眼里泛起兴奋的光泽。

她看着我坚定的摇摇头。

我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不知该违背她的意愿将她丢回海里还是尊重她的意志,可我又能带她去哪里。最后决定将她养在我租房厕所的浴缸里,毕竟她吱吱呜呜也吐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我家厕所总是有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味道从厕所的门缝里溜出来,跑到走廊里窜来窜去,隔壁邻居路过时总刻意加大音量质问是哪家的死鱼臭了也不舍得扔掉。我总担心他会敲开我的门来这样与我对峙,但他问过几次没人回应后,便改成捏着鼻子骂一声他妈的。

我也试图去用空气清新剂或者香薰掩盖这股气味,无用。最后发现是她体表分泌的粘液散发的腥臭味,于是嘱咐她开着水龙头时时冲洗,方才使气味淡薄了些,我于是不再承受为公共环境造成污染的负疚感,可却致使水费激增,房东查完水表还不好意思的说会找人来修。

我给她带了些饭菜,本来之前都是喂她廉价鱼饲料的,但近来她的鱼鳍伸的愈来愈长,身形有了隐约的人样来,鱼头下的位置凹陷进去形似脖颈,尾鳍分叉位置上移形似腿脚,我推门进去,屋里地板砖上全是水,桌上的书掉地上浸泡的皱了起来,墨迹模糊,垃圾桶翻倒在地,纸屑果皮漂的到处都是,她下身贴着地面,上身仰起形似手臂的腹鳍支立在地,尾鳍在墙角一蹬,滑向阳台,在玻璃门上借力回转,看到我推门进来,腹鳍尾鳍交替用力爬向茶几,腹鳍放在茶几上眼神兴奋的看着我手里的打包盒,期待今天的晚餐,与她一同期待着的还有歇落在在高处的几只苍蝇,它们急切的搓着手,揉着脸。我把餐盒打开摆她面前便收拾房间去了,可能是经常泡水的缘故,之前偶尔出没的蟑螂不见踪影了,这反而让我产生房间更干净了的错觉,直到我看到她将食物故意放到腹鳍近处引苍蝇来吃,趁苍蝇吃的忘神之时忽的抬起腹鳍拍过去,一只倒霉的苍蝇被当场击毙,而后见她俯下身去张嘴将苍蝇吸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洋溢着得意与欢愉。该死的!

权当是养只宠物了,晚上我打开电视,观看热播的电视剧,她非要凑热闹,将我之前因偶尔停水买的塑料水缸推过来,央我盛满水,她浸在水里,露出头和腹鳍,腹鳍搭在水缸边缘,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上的画面,看到剧集里的人物欢歌载舞便身子也随着扭动,腹鳍拍打水缸伴奏,见着主角团与恶势力搏斗,主角吃瘪实力不济,紧张兮兮的盯着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功夫主角人头落地,若是恶势力实力较弱,主角强势平推,又攥着腹鳍跃跃欲试。遇到男女主星夜谈情说爱的桥段,则有些害羞似的将头浸在水里只留出眼睛,时不时瞥向我,我察觉到她眼里一些淫邪的东西冒出来,脊背寒毛倒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将电视闭了,让她滚回厕所去睡觉。

窗外灰蒙蒙的夜空下,楼宇霓虹映在空无中的光晕,反应在天际线上像是在地球另一边刚刚升起的太阳提前发给这一边天明的预兆。她睡觉时也不安生,搅得鱼缸中的水哗哗的响,但却比之以往那些寂静的夜晚让人心安的容易入睡。我奇异的从工作的压抑和生活的无趣以及人生的虚无中短暂的挣脱出来。难得拥有一个清爽的夜晚。

她变得可以直立行走,突出的口鼻塌陷下去两颊的鳃也完全消失,身上的鱼鳞贴紧皮肤颜色虚淡的像是纹身,腹鳍与尾鳍若不关注指掌上的蹼就完全是正常人类的手脚。也不再需要时时浸泡在水里,但她仍十分热爱在灌满水的浴缸里睡觉,浸泡在塑料水缸里看电视剧。

她常常在衣柜上的更衣镜前搔首弄资,实际上以人类的审美而言,她有些过于干瘪了,胸前平坦,腹部没有肚脐,胳膊虽不粗壮但肌肉线条明显,大腿浑圆粗大,整体来看除了水汪汪还算清秀的眉目,可以说是毫无女性特征。

那天我照常给他带了盒饭,虽然她更喜欢鱼饲料,特别是撒些白酒拌弄一下,也不知从哪学来的,吃完之后脸颊红彤彤的,眼神迷离,倒进浴缸里就睡,我推开门,见她捧着一罐拉环打开了的冰镇可乐,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而后满足的打个嗝吐出可乐里的气体,将空罐子丢进垃圾桶,又从桌上拿剩下的最后一罐,拉开拉环,气泡涌出,忙把嘴凑上去延边吸溜,见我进门,便冲我伸出手来。

“给我钱!”

她可能是把我放床头柜里的零钱拿去花了,而且她竟能说话了。我自是不肯给的。吃我的住我的不交房租也就罢了,还问我要钱花。

她生了闷气,蹲在墙角面壁,电视上播放她在追的剧集也不转头来看一眼,甚至听着剧情演绎到欢喜场面,伴着演员的笑声嚎啕大哭起来。我拗不过她只得就范。拿到钱以后她的郁闷一扫而空,欢喜的将钱找个地方藏了起来,蹦蹦跳跳的脚蹼踩在地上啪啪的响。坐我旁边作势就要挽我的胳膊靠在我肩头,我岂能让她得逞。我身子往边上一挪她便靠了个空。她也不恼,专注盯着电视去了。

近来她学会了网上冲浪,深夜不睡觉,在客厅里捣鼓我的电脑,看电影刷短视频,逢我周末休息便兴奋异常,头天晚上打开电脑播放附近商业街区的美食探店游乐园相关视频,声音开到最大,我看她鬼头鬼脑的一边胡吃海塞些垃圾零食,膨化食品的碎渣掉到键盘缝里,可乐洒在茶几上黏糊糊的一层,一边时不时转头看看我脸色。我起身出门去散散心。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上下班都不走出房间,吃饭就点外卖,娱乐便看书刷剧感到乏味无趣,那就睡觉,与邻居也无交流,更不可能会有朋友,十字路口的摊贩摊位上摆着些预制烤串,苍蝇在上面盘旋。风扇的强劲风力让它们无法落脚但仍不死心的俯冲下去,像一只只瞅准猎物的鹰,老板是只狐狸,坐在板凳上见我路过挤出伪善的笑脸也不起身问我吃什么,看我摇头离开,就看向人群出没的地方,等待新的猎物。

因为总在独处,所以会思考许多事情,但思绪万千总是一团乱麻如何也理不清,于是我脑子里总是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球,我每次尝试去解开,思维便像进了迷宫

一样整个人就陷入混沌,在一段时间里变成行尸走肉。

我看着道路两旁竖直排开的行道树,在仿佛不远的道路尽头交汇成一点,就像再走不久便抵达了人生的尽头。

我的一生仿佛极漫长永也走不到孤独的尽头,又似乎极短暂眨眼之间就临近死亡了。

她突然从路边跳出来,举起双手作抓握状,摆出自以为恐怖的表情,而后又因我只是身形一顿毫无表情反应显出一脸疑惑,自己精妙的安排收效甚微。那即便是个真的食人魔跳出来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走吧,带你去美食街,游乐场。”

她高兴的拽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与她并肩而行。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仰起脸看看我。我也不再反感她一身的鱼鳞花纹和那弥久不散的鱼腥味,既然我什么也不是,那么做什么就都似乎没有关系,不论对错,无谓好恶。

她捏着鼻子吃臭豆腐,爆辣的火鸡面让她的嘴里喷出火来,她一口气喝下整一瓶冰啤酒然后打一个悠长的嗝,坐在跳楼机上吱哇乱叫,趴在垃圾桶上吐个不停,在海洋馆里与同类交流,我多希望能同她一样肆意狂欢。我勉力提起两颊的肌肉,表现的开心直到两颊酸痛不支的自然垂落。

在回去的路上,一片绿化带旁她突然钻进灌木丛里,我以为她是尿急或者是去呕吐,我在路边站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她出来,于是担心她出事,也钻进稀疏的绿化带里,见她蹲在一小片土壤松软的空地上,我叫她,她就回过头来,嘴角挂着半截痛苦的扭曲着的蚯蚓,她哧溜一声将蚯蚓进嘴里又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伸出沾满泥土的手,手上抓握着一条肥硕的蚯蚓,那鲜活的还在动弹着的蚯蚓,我手有些僵硬颤抖的接了过来。

既然我什么也不是,那为什我不可以成为一条鱼,我猛地将蚯蚓塞进嘴里,咀嚼几下,泥土的腥气和苦味,一节一节仍然鲜活的蚯蚓在我口腔里扭动,我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但总疑心它们在我的胃里仍然活动着,在肠胃上打个洞,去撕咬我的五脏六腑。

我因为那条蚯蚓恶心的睡不着,我看着窗外夜空的明亮,那总让我疑心快要天明,她轻轻的推开门走进来,摸索着上了我的床,钻进我的被子。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不过蚯蚓我都吃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湿热的舌头还残留着酒味和蚯蚓味,眼里的泪花像闪烁的星星,粗壮的大腿上镌刻着催发情爱的符文。天空快要崩塌,大地行将开裂。

我感到骨头里发了芽一般的酥痒,懒洋洋的躺在床上不愿动弹,她冰凉的脸颊贴紧我的胸腔,她说我的心跳像战鼓般擂响,于是又要组织第二波进攻。

我似乎正在变成鱼,我同她泡在浴缸里许久皮肤也不皱起来,合着酒精的鱼饲料格外香甜,我们在地板上洒满洗洁精和水,在情爱的泡沫里滑行,跪着,弓着背,躺着,像螃蟹像八爪鱼像两条纠缠不清着的蛇。但墙壁在长期的潮湿里生长出霉斑,真菌发了疯般生长。

当生理上的欢愉潮汐退却,爬上心头的却是顽固的生长着的空虚。

她同我讲起她生活过的属于着的另一个世界,七彩斑斓的珊瑚群,球形的光滑暗礁,调皮的海豚,忠厚的虎鲸,精通舒筋活络的章鱼哥,从来不会难过的海绵宝宝,巨型扇贝里照亮深海的夜明珠,她挥舞着三叉戟的威严父亲,她美丽宽容的女皇母亲。她谈论时语言的兴奋与神情的失落,让我感到离别迫近。

她在幽暗的夜里的啜泣,冰冷的眼泪洒落在鼓面上,敲击时溅起心碎的水花。霉菌爬满了墙面,墙角生出苔藓和蕨类植物。

我们依偎着来到初见时的堤岸边,太阳迫近天际的海面,海面上粼粼的金黄,她激动的与我诉说此刻的美,而我觉得那无非就是些光影,色彩和形状,但这一切反映在她眸子里脸颊上,却让我产生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目送她跃进水里,在金色光辉中,起伏跳跃,褪去四肢重又变成鱼,光辉中七彩斑斓梦幻的鱼,她只回头看我一眼就向着半轮日圆坚决的离去。

房间里的霉菌爬上天花,覆盖玻璃,白炽灯的灯光也变得昏黄。

我明白爱情是两个自私的灵魂强要交融,最终破碎的命运。

霉菌成熟喷吐的孢子死亡飘散的灰烬,像一场永无休止的大雪,让整个世界变成灰色。我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骨头里枯萎的芽丛生,等待漫天的霉菌消退,等待无意义的等待。

既然生命本身就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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