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医之死
1.
李永万万没想到，给人拔了颗牙，就闹出了人命。
只是拔了一颗槽牙，两天后患者说还没有止血，他让她到诊所来一趟，做完检查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又给她拿了一些抗菌消炎的药，当时还一切正常。
段小玉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家人并不清楚原因，住了两天被转进了ICU，前后不到十天，这位珠圆玉润的红粉佳人便香消玉殒。
急诊室的诊疗记录显示，病人送来的时候，意识已经陷入昏迷，血液里含有大量细菌，为重度感染引起的败血症，同时，拔牙手术引起心脏负担加重，术后没有很好的止血措施，心肌缺血是致死主要的原因。
段小玉的家人闹到了医院，医院的各项记录并无问题，而且也提前数次下了病危通知，家属签字和告知事项这些关键环节并无缺失，所以他们没有责任。
家属闹了两天之后，可能也意识到跑错了片场，就抬着段小玉的遗体，摆在了李永牙科诊所的大门口，要求他给个说法。
李永无奈之下报了警，协商的结果是，段小玉的家人先把她的遗体送回医院停尸房，由李永向当地卫健部门申请鉴定段小玉死因。
毕竟段小玉去世距离拔牙已有十天时间，到底跟拔牙有没有关系，有多大关系，一切都要等各项权威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段小玉的家属早中晚各来诊所一趟，进门就大声嚷嚷，这里拔牙死了人你们不知道吗，居然还敢来？
李永只能再报警，警察给段小玉亲属做了不少思想工作，但是收效甚微，警方也很无奈，让李永体谅死者家属的心情，等鉴定结果出来再做处理。
实在没有办法，他干脆关了诊所，反正最近也没有心情工作，这件事不光让自己名誉扫地，可能还要面临巨额赔偿。
不过，这还不是让李永最糟心的事。
回到家，老婆送孩子去上补习班还没回来，看着桌上的两只甜皮鸭，他不由心如刀割，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他在心里呐喊：老天啊，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惩罚我？
独处的李永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在黑暗中小声抽泣，浑身颤抖。
2.
段小玉两年前离婚，孩子留给了前夫，平时一个人住。
她是李永牙科诊所的熟客，第一次来是想给自己两颗龅出的门牙做矫正，看到李永这里的价位还算公道，技术也不错，就充了卡。
牙齿矫正是个很漫长的周期，需要持续戴牙套，两年过去，段小玉的牙齿基本矫正到了想要的效果，她很满意。
前段时间她又发现一颗后槽牙吃东西就疼，刚开始没太在意，后来只要碰到立刻痛彻半边脸，就又找了过来，李永给她检查后说，这颗牙齿上有个虫洞，已经触及神经，牙髓都烂掉了，没有保留的必要，建议她拔掉，用生物相容性材料填充空腔，防止发生感染。
段小玉想都没想说，那就赶紧给我拔了，疼死了。
本来是个很小的操作，谁能想到拔完牙后才十天，段小玉就不在了。
李永非常自责，他要是当时再仔细一点，也许就可以避免悲剧的发生，虽然这事并不全是他的责任，但毕竟因他而起，李永实在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他是愿意给段小玉的家属赔偿的，无奈对方狮子大开口，双方一时僵持在了那里。既然无法善了，那就干脆等各项鉴定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只是，李永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一方面这对自己诊所的生意不利，另一方面，如果继续深挖下去，一定会节外生枝，到时候指不定生出什么乱子。
3.
段小玉的家人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带锁的日记，她的女儿到底是年轻人，说这日记不能随便打开，应该烧给妈妈。
但是段小玉的父母不同意，他们想留着做个纪念，也想看看女儿生前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帮她完成。
于是撬掉了本就不怎么牢靠的挂锁，打开了日记。
这本日记记录了段小玉从离婚到去世前十天的所有事情，前半部分都是琐事，发泄着内心的苦闷和孤独，但是到了后半段，文风逐渐暖了起来，很明显，有新的男人走进了她的心里。
段小玉的家人有些好奇，在她生前也没听说新交了男朋友，父母每次催她，她都说被男人伤透了，一个人过着挺好。
大家一起看了日记的后半段，不看不要紧，看了立刻在家里引起轩然大波。
各种阴谋论全都冒了出来：
“天呐，大姐跟这个牙科医生在交往。”
“就是，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来没有说过。”
“这个医生有家室吧，小玉怎么这么糊涂？”
“你说他会不会是图小玉这套房子啊？”
“不好说，不过牙医收入挺高的，不至于吧？”
“我也觉得奇怪，如果是正常交往，为什么一年多了都不给家里说，还偷偷摸摸的？”
“咦，你们说，会不会这个男人的老婆发现了她俩的事，牙医为了自保，故意害了小玉？”
“你电影看多了吧，不过，医生要想动点手脚，普通人是很难发现。”
“问题是，小玉出事到现在，这男的压根没提过他们的关系，肯定是要掩饰什么？”
“小玉死的不明不白，不行，得马上报警。”
“都不要说啦，谁陪我去见见他？”老爷子脸色铁青，抓起日记本，拄着拐杖就要往外走。
段小玉的妹妹和妹夫立刻上去掺着他，回身说，我开车送爸去，你们都在家等着。
4.
老爷子给李永打了电话约见，李永说那就在诊所吧。
段小玉出事后，李永的态度还是很好的，也非常配合。
诊所离李永家并不远，等他赶到，段玉的父亲带着妹妹妹夫已经等在门口了。
李永把三人让进诊所，给他们倒好水，这才说：
“叔叔，小玉的死因相关部门正在确认，您看我现在也开不了门，等结果下来，该怎样就怎样，我绝不含糊。”
老爷子冷哼一声，把段小玉的日记本拍在了桌子上。
李永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疑惑的看着三人。
段小玉的妹妹就说：
“李永，你别装了，我姐给你当了一年多的情妇，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李永闻言大惊，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一把抓起日记快速翻了起来。
他越看越慢，越看越难过，看到最后，放声大哭，扑通一声跪在了老爷子的面前，说：
“叔叔，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原谅我，但是我也很难过啊，我就是给阿玉拔了一颗坏牙，就小小的一颗牙。”
老爷子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整个人处于巨大的悲伤之中，微微颤抖着。
“爸，你不敢太难过，你血压本来就高，要注意身体。”段小玉的妹妹说完又转过身对着李永大喊到：
“你说，你有没有动过什么手脚，我从来没听说过拔颗牙就死人的？”
李永听了这话，满眼通红，情绪显得特别激动，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就竖起三根手指，说：
“我李永拿全家人起誓，要是我有半点对不起阿玉，让我全家死绝。”
他是在被人误会的情况下口不择言，这个誓言确实是有些重，不过谁也没料到，恰巧这时李永的妻子进来了，刚好听到了这句话，就怒不可遏的说到：
“你可真是出息，背着我搞女人也就罢了，现在赌咒发誓把全家人都带上，儿子不是你的亲儿子吗？”
段小玉见事态超出了预期，怕老爷子在这儿再受刺激，就收起日记本，带着父亲和老公匆匆离开了。
李永的妻子大闹诊所，砸了很多东西，发泄一通后坐在地上大哭不止，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就要离婚。
5.
李永记得，段小玉第一次来诊所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旗袍，她体型微胖，身材也好，自己看着她差点忘了手上的工作。
段小玉看出李永对她有想法，也不装糊涂，就问他自己好看吗？
快四十的李永被一句话问出个大红脸，倒是段小玉，见他这把年纪还脸红，就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
那种笑声只有生性爽朗之人才会有，热情奔放，直抒胸臆。
李永无法控制的喜欢上了段小玉，但他是一个传统的男人，有家室有孩子，像这种有悖伦理的事情，他不敢不想也不愿迈出那一步，所以喜欢归喜欢，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克制。
段小玉可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她本身就是单身，加上为人爽快，怎么想就怎么做，后来成了她倒追李永，反而是李永，瞻前顾后，举棋不定。
段小玉说，你放心吧，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结婚，你就把我当成一个红颜知己，我是看你人不错，我不图你钱，也不会影响你的家庭。
那晚，两人在诊所里的单人床上完成了深入交流。事后，李永即亢奋又沮丧，段小玉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爽快，但在他心里，觉得自己不干净了，他一直都是那种渴求纯粹关系的人，今夜过后，他对于家庭，对于妻子，对于孩子，都已无法再坦荡。
李永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他拒绝不了段小玉给他的火热激情，也摆脱不了家庭责任带给他的深深愧疚。
为段小玉拔掉牙之前，李永终于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段关系，段小玉知道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拔牙后血流不止，她来复查的时候，说朋友从乐山回来带了两只甜皮鸭，她牙疼吃不了，让李永带给孩子吃，只字未提分手的事，看起来她丝毫不受影响，李永误以为只有自己受了伤。
读了段小玉的日记他才知道，她表面波澜不惊，但内心同样承受着很大的苦楚，只是她的矜持不允许她对一个有妇之夫死缠烂打。
李永的内心再次被震撼，这一年多他的很多认知都被颠覆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已不再是他，他丢了自己。
多数男人有了情人，状态都会变好，可李永不是，他追求纯粹，向往安静，如今夹缝中的生活让他疲于应付，也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6.
李永找到了段小玉家里，给老爷子原原本本讲述了他和段小玉的所有事情。
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一会说对不起小玉，一会又说对不起老婆，对不起孩子，给段小玉的家人挨个儿磕头，请求宽恕。
段家人见他精神不太正常，也没有过多难为他。
他临走的时候，想带走段小玉那本粉红色的笔记本。
段小玉的母亲说，警方一会要来取这个笔记本，说这可能是个新的发现，他们要留档。
李永听后哦了一声，双手低垂，失魂落魄的往门口走，走过一半，又转身跪下来，哭着问道，能不能让他把日记本复印一份。
家里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流了眼神，也就同意了。
李永找了家打印社，几乎是一模一样复刻了一本新日记，抱在怀里，自言自语的走了。
回到家，老婆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离家出走，孩子站的远远的，一脸惊恐。
李永把日记压在自己枕头下，走过去紧紧的抱住了孩子。
老婆拉着皮箱过来，一言未发，拽起孩子就往外走，他被带出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板上，紧接着，传来巨大的关门声。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安静的就像时空停止，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段小玉的家人还在谈论李永：
“这李永像是失心疯了。”
“嗯，感觉脑子受了刺激，不太正常。”
“你说他该不会是装精神病，想逃避法律制裁吧？”
“装病没用，国家有系统的办法可以检测真假。”
“这人还真是奇葩，想出这招。”
李永楼下的大爷正在遛狗，余光瞄到有个黑影从楼上一闪而过，下意识的偏过头，李永正正砸在他面前。
大爷一声惊呼，差点背过气去，忙叫边上的人赶紧打110，自己则拨通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李永已经不行了，但是右手死死握住一本日记，不过，此刻的日记本已不再是粉红色，而是血红血红的。
李永的左手紧攥着拳头，医护把他搬上救护车的时候，不知碰到了哪里，他的手就半松开了。
李大爷偷瞄了一眼，发现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掉落了下来，定睛一看，是一颗洁白无瑕的牙齿，好像还是颗槽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