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裸奔的驴
第五章(一)
山东淄川东南有一个水秀山青的小村庄名叫梨峪口。那是我的故乡,相传原名鲤鱼口,地形形似鲤鱼嘴,后来改名叫梨峪口。
爷爷名叫吕仁玉,于1918年出生在梨峪口一个地主家庭。据父亲说,曾祖父是村里有名的建筑师,说是建筑师,其实说白了就是会盖房子,会雕刻一些屋顶上的石木结构。这样说来,我的曾祖父好像还是一个乡村建筑艺术家。靠着自己掌握的祖传手艺,曾祖父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只可惜养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宝贝儿子,不但不读书,而且染上了抽烟赌博的习惯。好在家里有二十多亩地,养活一个独子还是很宽裕的。
1939年春天,爷爷娶了村里一李姓人家的女儿。没有人跟我讲起过爷爷奶奶结婚时候的故事,想必父亲也不清楚。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估计爷爷奶奶的婚礼也不会热闹到哪里去。唯一遗留下来的就是一张爷爷和奶奶晚年拍的照片。憔悴苍老的面容带着被生活刻画的皱纹,被父亲珍藏在一个装民国钱币的盒子里。
奶奶一生养育了八个子女,父亲排行第三,是长子。1940年,奶奶生下了第一个女儿,取名桂兰,大女儿身子生得弱,总是病怏怏的,这年冬天,女儿又病了,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村里没有医生,也没有医务室,奶奶只能抱着女儿默默的流泪。爷爷从外面进来了。
“你去哪儿了?”奶奶问。
“东庄老刘请我喝酒……”爷爷说。
“你还有功夫喝酒?!咱闺女都快不行了……”奶奶一边哭一边说,“他找你有啥事?”
“没啥事,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们的抗日队伍。”
“你应了?”奶奶问。
“没有,我说家里有老婆孩子……”爷爷说。
“你可不能去!这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我有数。咳!这孩子,我看是不行了,明天要是还不好,就找个地方埋了吧,早晚也是个死……”第二天,生病的孩子依然昏迷不醒,奶奶抱着女儿出了村,奶奶已经决定了,一旦孩子咽气,就找个地方埋了。可是只要孩子一息尚存,做母亲的总是不忍心。奶奶抱着女儿坐在村外河边的石头上,就那样无助地看着怀里的婴儿。
一队日本兵出现在去邻村的弯道口,被奶奶发现。但是躲已经来不及,奶奶只能坐在原地。日本人走到奶奶面前问:“你地,干什么地?”
“我孩子病了,快不行了……”奶奶说。日本人看了看奶奶怀里的婴儿,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个人说了几句话。此人带着药箱,从药箱里取出体温计,给婴儿量了量体温,然后从药箱里取了两粒小小的白色药丸,用随身带的温水给婴儿冲服了。对奶奶说:“不要担心,会好的。”然后日本人离开了。奶奶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继续坐在那里,大约半个小时,婴儿居然醒了,睁开了眼睛……
这是父亲跟我说的一个真实故事。父亲说:日本人救了姐姐一命。
奶奶抱着苏醒的女儿又回到村里,爷爷看到奶奶回来,问:“你怎么抱回来了?”
“孩子好了,不发烧了……”
“怎么回事?”爷爷问。
“我在村口碰上几个日本人。他们给咱孩子吃了两片药,咱孩子就醒了……”奶奶说。
“吃的什么药?”爷爷问。
“俺也不知道。”
“日本人还说什么了?没问你要钱?”爷爷问。
“没有,没说啥。就问孩子咋了,给咱孩子吃了药就走了,也没要钱。”
“看来,日本鬼子不全是混蛋……”爷爷说。
“你以后少跟东庄的那帮抗日游击队来往……”奶奶说。
“哎呀,我知道,你少啰嗦!”爷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