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丨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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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岳父岳母舅哥姨姐齐聚一堂，给老婆提前过36岁生日。

我们在徐记海鲜订了午餐。之前请上级单位领导吃饭，经常安排在这里，我也陪着吃过几次，觉得环境很好。因此提到老婆过36岁，我脑袋一热，夸口也一定给她在这里摆上一桌。结果亲自去徐记海鲜订餐，才发现这里的菜品真是价格不菲。“海参捞饭”128元一份，我犹豫半天，还是没舍得下单。

前两天为了订酒店，和老婆吵了几嘴。老婆有点犹豫，最近几年家里事情比较多——我们刚搬新房，舅哥刚刚二婚，姨姐心里有些不平衡，嘴上难免抱怨只是随礼、只是出钱，却见不到“回头”的。老婆是个玻璃心，听不得这种唠叨，所以早早决定生日宴不办了，对外却声称女儿要准备中考没有时间。我猜，老婆内心还是渴望着一场生日宴会的——家人团聚一堂，纷纷向她致以生日的祝福，我们喝着“五粮液”，享受着酒店里的高档服务，茶壶里咕嘟着产自武夷山的肉桂……我说，不如我们去长城饭店吧，性价比更高。徐记海鲜吃一顿，怕得四五千，而长城应该两千就拿下了。老婆于是有点生气，说我没有给她正向的情绪价值，在这一点上我还不如姨姐。

长期以来，姨姐一直是家里最不稳定的因素。她为人倒是积极向上。人勤快，每天要把地板打扫三四遍。想起来了，就要学习英语，拿着本子不停背写单词。看到别人开饭馆挣钱，就去开饭馆。看到别人卖衣服挣钱，就去卖衣服。她最大的问题在于太想暴富发财，而且是必须立即、马上、瞬间发财的那种，故此难免上当受骗。前几年她深陷传销骗局，虽然我们一眼就看穿了，但是碍于情面，还是跟着一起赔了不少钱。按理说，整天叨咕着只出不进的人是她，可这次使劲张罗要给老婆办生日宴的还是她。她说，我就这一个妹妹，我不疼爱谁疼爱？她说，人生难得一次36岁，12年才一个本命年，生日必须得要庆祝。她说，杭州再远我也要赶回来，和亲情相比，距离都不是事儿。她还给老婆买了蛋糕，买了花，买了黄金手链。

姨姐最近去杭州上班了。为了挣钱，她总是撇家舍业，义无反顾赶往千里迢迢之外。之前她去广州呆了两年，结果两手空空回来。这次去杭州，我们同样不看好她，只是冷漠地旁观她不停地在朋友圈发杭州美景——西湖、宋城、浙江大学、阿里巴巴总部……这哪是去上班，这不分明是去旅游了吗？可是，我们也时不时听岳母说起，她这次是真的开始挣钱了，一个月一万六千元左右，工作是在别人直播带货时，她负责在身后配合摆衣服，整理货物。对于网络直播，我完全没有概念。钱可以挣得这样轻松吗？钱难道不是一根钢筋一根钢筋抬出来的？难道不是一份文件一份文件写出来的？

吃饭之前，姨姐就隐隐约约表达，想要把她的老板带到生日宴上来给我们认识。我们一口回绝了。姨姐和姐夫去年离了婚，今年就让两个不同的男人同时出现在我们的生日宴会上，他们不尴尬，我们却害怕尴尬。老板没有来，姨姐不死心，宴会上不停提起老板的好，说他有过亿身家，业务遍及餐饮、房产、外贸等多个领域，还说跟着他挣钱很容易，问舅哥要不要老板支援他的事业。我们都不太相信姨姐的话。舅哥也笑着说，怎么支援我？能不能给我的店一次性注资一百万？姨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估计很难受。那么伶牙利嘴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让家里人相信她的话呢？其实她不懂，我们是这几年被她喊“狼来了”喊得太多了。

中午大家都喝得微醺，姨姐非吵着要逛兴庆公园不可。其实她还是想把老板介绍给我们。她的心态很微妙。老板有钱了，她的腰似乎也跟着粗了。大家配合地都去了兴庆公园。这是清明假期第二天，公园里人山人海，特别是郁金香花坛前，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我的酒劲上来了，很想回去瞌睡。女儿也折腾了一下午，想要回去温课。我只是跟姨姐老板打了个照面，就匆匆忙忙带着女儿回家了。姨姐一定很失望。其实她最想得到的就是我的认可。在我面前，她从没有成功过。她那么要强一个人。可我却只是和她的老板打个招呼就走了，并没有深入交谈。我还没来得及羡慕他呢！草草一眼我就看到，姨姐老板其貌不扬，又瘦又小，典型南方人长相，穿着普通的休闲衬衫和休闲鞋。他的派头，比我们单位的官老爷差远了。

回家路上，女儿吵着要喝星巴克。一杯咖啡45元。我给女儿说，妈妈铲了我一大顿生日宴，你又铲了一杯星巴克。女儿抱着我的脖子撒娇，她说，我最爱爸爸了。我们还聊起女儿学校里追她的那个男孩。她说男孩家里很有钱，在西安有大平层，有豪车。在武汉也有好几套房产。我说，爸爸可是连一辆车也没有。女儿说，那不要紧。只是等我上高中后，能不能把我的零花钱涨一涨？一周30实在太少了，我是班级里最穷的人。我说，你不要总是和同学比零花钱，你要去比学习成绩。女儿气得不理我了。我的酒劲来得更凶猛了。回到家，女儿用腾讯会议听学校组织的网课讲解，我则躺在沙发上蒙头大睡。客厅的窗户开着，我睡得好冷，好冷。我却懒得动，懒得盖一件衣服。

我被老婆的电话吵醒。老婆说，姨姐的老板给她买了生日礼物，我们应该回请老板一顿晚餐。老婆说她已经在辣哟订了包间，让我看一下女儿功课做得怎么样了？如果做完了就过去吃饭。我看了眼窗外，天已经蒙蒙黑了。女儿的房间里亮着台灯。女儿说她随时可以出发。我们赶到辣哟时，已经八点了。所有人都在等我们，桌上只上了几个简单的凉菜。我终于要和姨姐的老板郑重其事地坐在一起了。

老板人很低调随和。他一直在照顾身边的几位老人，给他们加菜倒水，不像老板，倒像个孝顺的子侄。他很少参与我们的谈话，只是笑眯眯地旁听。关了灯切蛋糕，给老婆唱生日歌，他唱得很大声。直到快散场时，我才问他，你在杭州到底做些什么生意？他回答得很平淡。餐饮。房产。贸易。和姨姐说的一样。他说，我的房产主要租给一些类似星巴克这样的大型连锁店。如果你们到江浙沪一带，去星巴克喝咖啡可以联系我，我是超级会员，有专属付款码，喝星巴克是免费的。我问他是什么学校毕业的。他说他是浙江大学研究生毕业。

我在姨姐面前，第一次感觉到了卑微。其实倒不是我有多么优秀，只是在岳父的亲戚朋友里，生活特别优渥的人实在不多，我才会一直觉得自己处在食物链的顶端。不用和姨姐的老板比，即使是身边的同事，我可能也是最没本事的一个。我难以想象，姨姐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才认识了他的老板。看样子，她的老板并没有想要追求她的意思。他真的就是把姨姐当作自己一个普通下属而已。但这个老板很有亲和力，他可以开车把员工送往陕南山区的老家，可以参加员工妹妹的生日宴会，和一群层次理念都远远不如自己的人坐在一起，然后从自己座驾的后备箱里搬出一盆长势喜人的蝴蝶兰送给员工妹妹当生日礼物……我赶紧拉起女儿的手，逃也似的回家了。回家路上，女儿不无向往地问我，爸爸，老板真的可以让我免费喝星巴克咖啡吗？我说，可以。但是我希望你能通过自己努力，有一天自己做到这一点。

晚上睡觉前，我对老婆说，生日快乐！老婆抱着我的脖子。她说，谢谢老公让我过了一个愉快的生日。我说，我很惭愧，我和姨姐老板比起来，能给你的实在太少太少了。老婆说，那有什么？生活只要平淡幸福就好。我们拥有的已经很多了。她抱紧我。她说，别想老板的事儿了，他和我们不是一个层级。我们说的话，他不关心。他说的话，我们听不懂。然后她翻转身，酣然地睡去了。

我也睡着了。我梦到自己刚回西安上班时，有一次去深圳出差，在同事弟弟位于深圳核心区的豪宅里，对着房间高大的书架和满满一架子书，羡慕得暗暗垂泪。我梦见追求女儿的男孩的妈妈，她听到邻居聊起女儿是个又乖又漂亮的女孩，于是叹口气说，我也就不反对儿子追求她了。好像在说，即使女孩家里再穷也无所谓，只要女孩品质好就行了。我梦见姨姐跟着老板，慢慢学会了很多挣钱的把式，生意越做越大。有一天老婆终于接到姨姐电话，然后对我说，老公我也要到杭州去了。老公你别反对我，我也是想多挣一点钱，好让你过得不那么辛苦。我在睡梦中，一直睡得很紧，浑身肌肉硬邦邦的。我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醒来就会好。

早上七点半，我醒了。我伸伸懒腰，什么都忘记了。窗外是周日西安灿烂的阳光。我走出卧室的门，一眼就看到摆在客厅茶几上的那一盆盛放的紫色蝴蝶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