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疯子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荣家那小子疯了……”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但从未深思。
直到五年前,别人看着我说:“那是个疯子。”
那一刻,我很想知道容记是怎么疯的。
傍晚时分,我敲开他的房门。
话还没问出口,只是四目相对,他就笑了。
他没什么意外地问我:“你也疯了?”
【桃花源】
我们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我曾听说,许多年前,有其他人来过,他们称这里为桃花源。
这很奇怪,因为除了村口,村庄里并没有桃花。
我很好奇那些外来人为什么这么说,好奇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像传说中的那样有着三头六臂吗?
如果真的有三头六臂,那他们会和自己吵架吗?
日复一日,我蹲在村口等着,一年、两年……没有人进来。
毕竟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在外面很难活下来,所以,他们或许都死了吗?
嗯?我为什么会知道外面很危险呢?这我也很好奇……
那日,扛着锄头的张叔和王叔从我身边走过,他们叹着气说:“荣家那对夫妻被神遗弃了,九年还没生出一个女孩儿,唉……”
我那年七岁,却也知道他们话里的意思
果然,没过多久,也就是容记十岁生日的时候,荣家的漂亮夫妻被绑上了木桩。
为请求神的原谅,他们被执行了火刑。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灼人的烈火吞噬了他们二人,又看着容记惊恐的脸。
我当时以为,容记看到了神的降临,看到了神的惩罚。
村东头庙里的神,长得很威严,我平常进去看他的塑像都觉得害怕,更别提今日他本尊在此。
所以,我以为我理解了容记。
我刚打算和父母说这件事,回头就看到了父母脸上的惊恐。
看来,神真的很恐怖,连父母都如此惧怕他。
可为什么我没有看到呢?
那一刻,我也开始惊恐,我感觉我被神遗弃了。
我哭出声来,仅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一双手迅速捂住我的嘴。
我听到父亲有些发虚的声音,他说:“小孩儿不懂事。”
村长走过来说:“放开她,我想知道,她哭什么。”
他明明笑着,可我却觉得他在生气。
母亲捂住我嘴的力量很大,松手时看着我的表情也让我害怕。
我努力压制我的哭声,憋得浑身都在颤抖,但眼泪和呜咽依旧不停涌出。
围拢火边的人群朝我靠拢,好多双眼睛盯着我。
我感觉到了灼热的火焰,它好像快要吞没我。
不经意间,我看到了容记的那双眼睛,他也在流泪,无声地流泪。
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看起来很难过。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着他脱口而出一句:“神明降临惩罚,太可怕了。”
容记眼神怔住,片刻后笑了一声,我不知其中意味,但看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我总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我回身想寻求父母的庇护,却发现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惊恐又奇怪。
周遭安静着,只有火焰的噼啪声还在继续。
我小心地看向众人,他们的表情也是说不上来的奇怪,但我再没有即将被火焰吞噬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旁边的火小了些,木柴快被烧完,桩子上的容家夫妻也没了声音,有些烤肉的味道随风散着。
……
过了一年,母亲生下了弟弟。
父母真的很喜欢弟弟,村里的人也喜欢弟弟,每次我们一同出门,他们都恭喜父母。
我有些难受,但也无话可说,毕竟在我们村里,几乎所有人家都更喜欢第二个活下来的孩子。
这也是神明的意思。
神明不喜争斗,多年前降下天恩,保这方太平。
可总有魔鬼想侵袭这里,所以神明树起大阵,将魔鬼挡在外面,也将村内外隔开。
但魔鬼还不死心,他还想投胎为人,蒙混过关,所以年年日日,神明看着每一个孩子。
原本每家都只会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但如果这家的第一个孩子是魔鬼,那么孩子会早夭,如果没有早夭,那之后的孩子就不会和第一个孩子的性别一样,不然就是魔鬼。
就像我活下来后,母亲生下的四个女儿,容记活下来后,容家夫妻生下的五个儿子一样,他们都是魔鬼。
村里的巫医接生后,若发现是魔鬼,当场就会执行水刑,将他们溺死。
若一家生出的魔鬼多了,那这家夫妻可能已经被魔鬼侵蚀,若十年之内,神明没有送来福星,也就是第二个孩子,就说明他们被神明遗弃了,需执行火刑将他们烧死。
所以,弟弟是神明送给我家的福星,他们喜欢弟弟,我也应该喜欢弟弟。
但是小孩子长得很一样,我总是在弟弟脸上看到之前四个小孩的样子,所以比起喜欢,我更惧怕弟弟。万一神明打盹了,他是遗漏了的魔鬼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我日夜提防他,并常常泡在村里的藏书阁,试图找到解决办法。
时间飞逝,转眼,我十六岁了,要找合适的人家,要谈婚论嫁,要儿女双全。
但我不想,读的书多了,总觉得人生好像并不是这样。
我隐晦地拒绝,然后再次在父母脸上看到九年前惊恐。
原来,他们当年并不是看到了神明,既然不是看到了神明,他们在惊恐什么?
我不理解,却不敢问,那场火一直在我周围烧着,好像我走错一步,火焰就会再次膨胀而起,将我吞噬殆尽。
我找不到冲出去的方法,只觉得日日都在等死。或许人生就是这样,生来就是在等死。
十七岁时,谈好的人家看上了另一家的女儿,因为对方是福星。
我松了口气,父母却急得夜夜难眠,书上说,我这是不孝,是自私,可书上又说,人生来自私……
我觉得我又做错了什么,但却像九年前看着容记的背影,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走进神庙,看着神明威严的塑像,我问他:“这是太平吗?”
神明不语,他只是一尊石像。
扫尘的巫医从石像后走出来,她和我说:“你有天赋,日后便跟着我吧。”
【神赐】
大火过后,容记的消息消失了一段时间,但等我再听到他消息时,他已经疯了。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能活在村里是我们的幸事。
但总有些人会想着出去,他们是被魔鬼迷了心智,得了疯病。
容记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得了疯病。村里人都说,因为他的父母被魔鬼侵蚀了太多,他也受了影响。
我想也是。
只是,得了疯病的人通常活不了几年,他却不同,我随着巫医回家的时候,还看见他在田间劳作。
巫医喊了离他不远的另一个人一起回去,那个人是“神赐”。
神赐是村里很独特的存在。
在我们村,家家户户必须儿女双全,不能多、不能少,但像容家这样,夫妻没有生出第二个孩子的,就会有一个神赐诞生,神赐会补上这个缺口。
巫医喊的这个神赐,便是顶了容记妹妹位置的人,她种的田,便是容家最终留给女儿的田。
我随着巫医回到她住的地方,一大片的小阁楼林立着,里面住着很多神赐,以及像我这样“有天赋”的人。
当容家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我们就要承神恩,诞下神赐。
我一直觉得这很神奇,据说这里的女孩子的肚子会自己大起来,男孩子则能帮那些家庭带去好运和福星。
直到来这里第五个月的时候,我等到了承神恩的场景。
那天晚上,远处的山上又烧死了一对夫妻,然后很多男人深夜来了这里。
那个名叫小辛的神赐姐姐,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黎明,村长爷爷来的时候,上下打量着我,让我去帮小辛姐姐收拾。
我走到门边,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嗅到一些味道,说不上好。
门被从里面打开,我端着水盆往后撤了一步,抬眼去看。
是父亲。
他看到我,皱了下眉,整理着衣服直接离开,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接着,男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每个人都会从上到下地打量我,这眼神,不似多年前那般,却犹如跗骨之蛆,让我浑身难受。
等他们走完,我端着水盆进去,小辛姐姐不着寸缕,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我看着她身上红紫的痕迹,以及满地的凌乱,感觉她像是被这些男人们打了一顿。
可邻里和睦也是村里重要的条例,为什么他们还能对小辛姐姐动手呢?
我仔细清洗着小辛姐姐的身体,收拾着屋子,中午的时候,小辛姐姐清醒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温柔不见了,像很多年龄大些的神赐姐姐一样,眼神空空的。
巫医进来看她,她也没有反应。
巫医没有责怪,只是沉默地在一边坐了会儿,然后看向我。
巫医和我说:“承神恩之后,神智会受到影响,等你十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一股凉意从我脚底升起,那一瞬间,我怀疑神明本不是庙里那样的,这村里,早就被魔鬼侵蚀了!
巫医没呆多久,嘱咐我端饭食伺候小辛姐姐吃,之后就离开了。
我一勺一勺地喂给小辛姐姐,她吞咽得很吃力,神恩果然不是常人能承受的,神赐尚且如此,我怕是会直接死了。
看出我心不在焉,恢复了些力气的小辛姐姐捏住我的胳膊,努力地和我说:“我们一向命短。”
是啊,所以总有新的神赐诞生。
第二天,我在村头遇见了刚接生回来的巫医,她沉默地坐在河边,我知道,她今日接生的是魔鬼。
我在她身边坐下,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把神赐送到荣家,这样荣家不就儿女双全了吗?”
啊,不对。
我记得那年村里有一对夫妻活过了四十岁,村长摆宴庆祝,所以村里多了两个人。
巫医缓慢地转头看向我,她说了句:“那日,村长也在庙里扫尘。”
……
小辛姐姐的肚子大了起来。
我也习惯了巫医周围的小阁楼时常有男女进出,有些夫妻相信神赐能让他们家拥有孩子,而非魔鬼,所以来得很勤快。
今日,巫医又带回来一个小男孩儿,十几岁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
小男孩儿和我说:“我父母被烧死了,我悄悄告诉你,他们是被魔鬼烧死的,他们说村外面才是人间,让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我没说话,忙着整理手里的小物件,这是右边小阁楼里那个神赐哥哥的。
他二十三岁,很好看,昨日刚死,屋子前一刻才收拾出来,现在便要让这个小男孩儿住进去了。
我拿起一串铃铛,晃了晃,清脆的声音让我恐慌。
我记得有一个姐姐死的时候,手腕上绑着的铃铛还在响。
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就十八岁了。
巫医和我的话,越来越少,我找她说话,她也总在避开,可今日,她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一个耳光扇在男孩儿脸上。
她说:“如果现在想死,可以去村口挑一棵长得好看的桃树上吊。”
我放下手里的铃铛,沉默看着她。
她手有些发抖,转过身看向我,眼里是我曾在容记眼里见过的悲伤,好像还有些别的东西,刺得我难受。
她说:“你或许,死了更好。”
我没说话,起身抱了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她是上一任巫医的女儿,也是神赐。
巫医,代代都是神赐。
【疯病】
巫医的女儿今年十二岁了,巫医应该还有一些别的孩子,但我不知道是谁、在哪、还活着没。
小丫头这几天帮我收拾房间,人很沉默,但事情做得很好。
我逗她:“怎么十二岁,活成了八十二岁的样子?”
她手一顿,抬头看我:“巫医也活不过四十岁,神赐,少有活过三十岁的。”
我笑了笑:“可我不是神赐啊,我会长命百岁。”
她没再说话,拍打着我的被褥。
还有三天,我就十八岁了。
第二天早晨,我像小时候一样蹲在了村口,看着外面。
我在想,那个十几岁的男孩儿哪里去了呢?难道真的出去了吗?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守村口的两个叔见到我,眉头紧皱,其中一人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我又出不去,就想在这儿等等,看看他会不会进来。”
两个叔的脸色瞬间发白,没过多久,村长和一众村民围到了我身边。
昔日的母亲惊恐地看着我,她牵着的小男孩喊了我一声姐姐,被她用力捂住了嘴巴。
小男孩看向她,忽然眼神惊恐,我想,她的表情或许一如十一年前一样。
我看向村长,我问他:“神明会让我出去吗?我真的听到外面有人在喊我,好像是个小男孩儿,和前几日巫医带回来的孩子声音很像。”
村长和其中几个人的眼神变了,村长怒喝:“胡言乱语,他受魔鬼蛊惑,已经被执行了水刑,你怎么可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一愣,猛地扭头看向外面,有些慌乱地辩驳:“没有啊,你们听不到吗?他说外面的桃花开了,往远走走还有别的村子,你们听啊!”
我急切地向着村长靠近,他和他周围的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我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动到他们头顶,忽然说了句:“不能出去吗?”
我的余光看到村长抖了抖,我接着说:“是魔鬼的声音吗?多谢神明提醒。”
说完,我跪地俯首,朝着神明拜下去。
前面的人让开了一条路,我叩拜的方向,正好是神庙。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吧。
几个村民嚷嚷着:“疯了,她得了疯病……”
巫医走到我身边,扶起我,她说:“江源小时候就见到过神明,如今又得神明庇护,神明真是慈悲。”
我看看巫医,又看看和巫医对视的村长。
我周围的火烧了起来,火光中,我似乎看到了容记的泪眼。
村长冷哼一声:“即使神明庇护,她也是受了魔鬼蛊惑的人,日后需严加看管,一旦有出格的举动,立马执行水刑。”
人散了,火灭了,巫医回身看着我,抬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头发,笑着说:“今年的生辰,给你做一个寿桃,希望你长命百岁。”
……
小辛姐姐死了。
那天吃着巫医做的寿桃,她说她不想让孩子来到这样一个世界。
巫医沉默着。
巫医的女儿问巫医,为什么要生下她。
巫医说,因为她不想死。
软乎乎的寿桃馒头如千金重石一样砸在我心上,长命百岁,怎么才能长命百岁呢?
我若长命百岁,又有谁要替我去死?
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这么活着。
安葬了小辛姐姐后,巫医带着女儿去给一户人家接生,我独自往回走。
一个小孩儿跌跌撞撞地跑来,摔在我脚边,我蹲下扶他,把他吓得不轻。
他喊着:“疯子,疯子……”
然后后撤着身体,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疯子……
我又想起了容记,最近想起他的时间更多了。
我慢慢知道了那天他在笑什么,也知道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然,于他而言是错误,于我却不是。
我脚下方向转变,我想见容记。
我想知道那个小男孩儿得疯病死了,我得疯病差点也死了,他呢?疯了这么多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傍晚,我敲开容记的家门。
四目相对,容记笑了。我忽然不想问了,总有些有些问题不用问,也不重要。
他说:“你也疯了?”
他没什么意外,我想也是,毕竟十岁的他应是读懂了七岁的我。
【离开】
容记说,他能活下来,多亏了我。
他说,这里真的有神明,神明会庇佑努力活命的每个人。
我点头,没有进门,也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容记拦住了我,他说:“我在等你长大,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天要离开,你会帮我,会和我一起。”
我站定,沉默以对。
因为他想对了,我今日来,不是寻求一个答案的,而是找一条活路。
进出村子的地方,每天都有人看着,那条通往外界的路也已经被巨石挡住,如何才能出得去呢?
我觉得他有答案。
容记将一张地图放在我面前,抬手指着上面的各种地方,讲着他自己的规划。
确实筹谋已久。
我问他,这么详细的规划,为什么他现在还没行动。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准备妥当,打算逃走的那天,巫医默默给我了我一包烙饼。
父亲和母亲从其中一个小阁楼出来,母亲的表情依旧让我惊恐,但这次,她拼命捂住的是自己的嘴,父亲将一袋自己做的糖递给我,转身拉着母亲离开。
小阁楼里的人都没睡,但都没亮灯,借着月光,我能隐约能看到他们的脸。
巫医的女儿拉着我的手,眼里带着恳求,但几次张嘴,没有说话。
容记站在远处等着我,他祭拜了父母后赶过来的。
我们想从这里带走的东西太多,可是什么都带不走,所以他一个人迈不开启程的脚。
我也是。
借着月色爬上山,顺着山路一路往西,绕开守卫,直接从小路走到村口。
天已经蒙蒙亮。
桃花真的开了,一点火星呼吸着,村长坐在那里。
他问:“你们也想被执行水刑吗?”
我和容记原地站定,没有说话。
村长敲了敲烟斗,转身往回走:“我知道了,小景或许还活着。”
小景就是那个十几岁的孩子,说是被执行了水刑的那个。
我不懂,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
顺着桃花林一路向西,天亮了,很温暖,空气中弥漫着自由的味道,让我轻松不少。
容记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甚至有心思同我开玩笑。
他说:“我们就假扮夫妻吧,省的别人觊觎你的美貌。”
我笑着应下,心里有些忐忑。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问题没有困扰我很久,因为我见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小景。
他衣衫褴褛,身上布满鞭痕,骨瘦如柴。
他就那么坐在铁笼子里,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们的方向。
我按捺住冲上去询问的冲动,找了个茶摊样的地方坐下,不动声色地听周围人的聊天。
容记同我一样,但他的表情更加凝重。
我们走时,茶摊老板说一碗茶两文钱。
钱是什么?
我装模作样在身上摸了摸,之后惊慌地看向容记:“钱,钱在你那儿?”
容记一愣,立马拉下脸:“不都是你装着吗?你不会弄丢了吧?”
我慌乱地翻包裹,然后求救地看向老板。
“我,我这儿有烙饼,用这个顶了可以吗?”
容记怒斥:“用烙饼顶了,我们路上吃什么?”
老板看我们争吵,怕影响店里生意,赶忙将我们打发了。
我和容记一边吵,一边朝着笼子的方向靠近。
正午的烈日直直晒在小景身上,他看我们靠近,微微抬头,用虚弱的声音说:“来自南方的乞丐,逃难来的,能活,能活……”
我咬了咬牙,拉着容记离开。
夜间,我和容记悄悄打开笼子,将小景救出来。
他已经虚弱到不能正常吞咽,但他用力抓着我的手臂,像当年小辛姐姐抓着我一样。
他说:“江姐姐,外面的人,想让我们死干净。”
我知道他活不久了,他也知道,他努力说话,告诉我和容记外面的世界。
世上曾经有一位神明,法力无边,保佑着人间风调雨顺,和平安定。
可有一天,神明失去了法力,人间被洪水淹没,无数人流离失所。
于是渐有传闻传出,说是神明失德,受了天罚,需得诛神,才能平息水患。
世代供奉神明的几个祭司世家不愿神明受辱,但辩驳无果,人间开战了。
此后百年,战火燎原,新一代的人都认定了神明就是导致这场战乱的罪人,一代又一代,最终祭司世家战败。
眼见世人将屠神,他们只能带着虚弱的神躲进深山,用神赐予的最后一丝力量,隐藏在了世间,苟活至今。
我和容记将死去的小景放回笼子,我们明白,要在外面活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改变自己的出处。
夜凉如水,我和容记坐在一处看着圆月。
我觉得有些讽刺:“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啊?”
容记没说话。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可外面总还有人想找到神明,他们想要屠干净祭司后人,他们想夺走神力。
但或许不用他们屠,村子里的人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变故】
假扮难民,重新入籍,分了一亩三分地,我和容记总算在外面站住了脚。
天气渐凉,秋收结束,我和容记挑着箩筐卖自制的糖块。
没成想容记一语成谶,竟有一个富商看上了我的脸,要强纳我做妾。
我们想遍方法,却都无用。
晚上我衣衫不整地走进门,看到容记跪在桌边,桌上是新布置的贡品和一尊木雕,样貌和村东头的石像一样。
我们如今,只能求这位神明了吗?
我走过去,半抱住容记:“要不我们,再逃一次吧。”
容记的身体僵了一下,回身抱住我,温热的眼泪滴在我脖颈。
我们又逃走了,颠沛流离,却也看了些好看的景。
路上,我和容记拜了天地,做了一对寻常夫妻。
之后容记在到处做工,我学会了针线活,能缝补一二,日子又好起来。
再次定居下来后,和邻里也慢慢熟悉,他们有时候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不禁想到儿女环绕,嬉笑热闹的生活。
容记大概也有这个想法,听着邻居们打趣,脸上日日挂着笑脸。
可这天做工回来,容记整个人非常沉默,眼里带着满满的凉意,周身压抑着愤怒。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询问多遍,也没答案。
直到半夜,他收拾好东西,给半梦中的我穿好衣服,裹上披风,直接背着出了门,我便知道,是天大的事了。
我缩在他背上没动,我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熊熊火光从我们住的地方升起。
容记背着我躲在林中,沉默地看着那处。
我搂紧他的脖子,问他:“怎么了?”
他依旧没说话,背着我一路往东,直到我看到了那片桃花林。
原来他带我一路逃,一路靠近村子,我们已经住在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了。
从桃花林中传来一些血腥味。
容记背着我,从小路进了村子,站在山头,我看着几乎成为废墟的村子,以及遍地的尸骨。
容记声音沙哑,压抑着:“我想这世上没有神,不然我们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一个村子,你为什么会被富商强占,他们为什么会死……”
是啊,为什么?
……
这一任的村长犯了个错误,他把很多得了疯病的人送出村子,那些觊觎神力量的人顺着这些人,找到了这里。
他们看到了神像,我和容记的身份样貌便也暴露,因为我们供奉过那个神。
外面呆不了了,好在村子还算大,我和容记悄悄在一处山洞生活着,他们估计没想到我们会躲回村子。
村里人来人往,他们在研究怎么把神力夺走。
可笑的是,这时候,我发现我怀孕了,更可笑的是,肚子里的孩子会说话。
他对我和容记说,他就是神明。
他说,他早该回归天地,是人的贪欲留住了他,是那几个祭司引来了人间战火,是他们让我和容记这些人遭受苦难,更是他们让人间如今还在动荡。
过往如何不可考,或许真是祭司舍不得神力,又或许祭司真的爱神呢?
无所谓了,我只知道,神不爱祭司,也不爱他们的后人。
躲了几个月,到了隆冬腊月。
山洞很冷,一直生着火又会被发现,可外面的人没有要走的迹象。
容记也越来越焦躁,不止因为气温,还因为我们快没有粮食了。
【一生】
神说,他当年赐予祭司的神力在村外的桃花林,如果不是祭司后人,则只能出,不能进。
神说,他如果取回那些神力,便能回到过去,在神力消散前终结这一切。
我和容记不信他,因他只为了村里的供奉,就看了这么些年的挣扎。
可若神力被别人取走了,或许多年后又会有这样一个村子,又会有我和容记这样一对夫妻。
吃完最后一口粥,容记再次用披风裹着我,我依旧懒得走,要他背着。
顺着神的指引,我们找到了那块神力的结晶。听着神喜悦的声音,容记砸碎了它,喷涌而出的力量将我和容记砸在树上。
容记将我扶好,自己蹒跚着走进树林,点燃了一丛丛枯枝。
看着从火光中走来的人,听着肚子里的咒骂,还有从村子里传来的喧闹,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二十三年的人生啊,真漫长。
容记走到我身边,环住我的肩膀,将我搂在怀里。
我靠着他说:“我七岁那年看到一场大火,此后日日我都感觉那火在我身边燃烧着,今日,它终于要吞掉我了。”
容记拍拍我的肩膀,他说:“别怕,我会一直在,哪怕再去一个地狱,我也一直在。”
人群的喧闹逐渐靠近,火苗已经烧到我的衣服。
我说:“好饿。”
容记笑了,他说:“等一会儿我的胳膊烤熟了,你侧头尝尝。”
我也笑了,我想起那年敲开容记家门的时候,刚好看到窗边摆着一盆野花,开得正好,那时候是傍晚,可他笑的时候,世界很亮。
或许我那时转身离开,不是不想问问题,不是不想找活路,只是,已知前路危险,便不想带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