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Chapter10 所求

2020-11-28  本文已影响0人  从嘉_

庆历七年冬

这天白日里天色极阴沉,至黄昏,大雪纷扬而下。她冒雪来到福宁殿时已是人定,守夜的宫人见是张美人,亦有些惊讶地忙去通传,她温和地笑一笑,不过须臾,便听到殿中他的声音,继而殿门开了,她轻轻抖掉披风上的飞花,这才走进殿中,虽仍是挟了周身的寒气。

立时,宫人鱼贯而入端上火盆来置于殿中,送茶水,递手炉,他眼中亦是关切非常,又似在怪她如此寒夜前来,她只好摇头笑道:“哎,不用忙,官家,臣妾不过来看看,臣妾不冷的。”

今上欲说还休,只见那人偎在自己怀中,着实打了寒噤,还犹自道着:“不冷”,当然缓和了颜色,与她额头相抵道:“蓁蓁能过来,我当然高兴,身子可好些了?”说罢细细望她,半晌又喃喃道:“今日气色是好些,”许是教外头寒风吹得脸有些红,她眸中亦有些许久未见的神采,晶亮亮地,与前些时日大不同,今上注意到了,这才真正欢喜振奋了,眼中星子闪烁,亦掩去了几分连日来的疲倦酸楚。

“来,快坐。”他将痴望她的目光收回了些,拥着她坐于榻上,又拿自己的大氅裹紧了她,只露出一只小脑袋,见她不发一言,炉火映得目波盈盈,于是轻点她鼻尖问到:“你笑什么呢?”

闻言,她脸上蓦地浮出几分少女情态,浅笑,娇憨,又带着些古灵精怪的狡黠。今上感到久违了,这样的她,可隐隐地,那莫名的不祥之感又让他心慌,想让她赶紧说些什么,“蓁蓁?”便唤她的名字,一下子,她亲昵地搂上他的脖子,半个身子几乎吊在他身上,朗声应到:“官家~” 他这才安下心来,此刻当是真切无疑,这样好。今上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不知怎的却又有些难过。

只听她柔声道:“瑞雪兆丰年,但愿这第一场雪,给农人带去些安心,寻常百姓家的娃娃们,新年都有新衣穿……” 他听她说到娃娃们,心中不由得一沉,不待他开口,她又道:“我小时侯啊,最喜欢的就是下雪了,官家小时侯雪天都做什么呢?也收了梅蕊上的新雪来年煮茶喝吗?“她问得活泼轻快,今上却不知如何回答,如何收拾心绪,便有些怔忡。

小时侯……今上不记得自己是否曾有过那样无忧无虑的年月,只记得很盛大的出生,父皇,大孃孃,周遭永远簇拥的侍从;很寂寞的长大,几乎没有同龄的玩伴,而父皇,大孃孃又总是那样远,御座之上,冷冷的一片寒光;就这样长到12岁,他自己也成了官家,与幕帘后的大孃孃一起,也成了那样冰冷的寒光一片。

此后他可以自由地在宫中行走,然而寒光不曾散去,他便从未觉得暖和过。可是照理,上位者该如日月,该泽被苍生寒凉,而不能自言寒冷。所谓孤寒,是寒凉对温暖的错误投射,是拥有四海者的自谦,一个资质平庸的帝王,并没有资格称孤寒。他少年时已常常这样想,时而冷汗顿出,又常常在夜间大哭着醒来。

有一天他终于将这心魔说与了一个,他心爱的,他相信会懂得他的人,这便是他的大幸了。那日,也是大雪天气,晏先生来为他讲学略迟了些,大约忘记了打伞,携了一身的雪花,一进门来,忙不迭地向他请罪,他叫声“晏先生,我以为您不来了呢!”便扶起老师,心里竟很高兴,先生虽迟但到更让他欣喜。晏殊起身拜谢,先贺新雪,既而讲起今早怎样冒雪前来,怎样滑稽,还摔了一跤,最后摸摸他的头,说:“越明年,臣便陪着官家第七年了,臣是看着官家长大的。”他望着先生一身的雪花,突然就哭了,从开始的无声饮泣到后来嚎啕大哭,先生亦顾不上礼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先生衣袍上有梅花的暗香,他嗅着,哭的愈发厉害。他这样喜欢先生,可大孃孃总在朝堂上为难先生,他总是没有办法,连为先生说一句话也不能;先生愈是对他好,他便愈觉得无颜面对他。先生却道:“官家想哭便哭吧,臣陪着官家。”待他哭得累了,方哄道:“官家没喝过用新鲜雪水煮的茶吧,臣带官家去采梅蕊上的新雪好不好?”

他便不再哭了,似那日肆意忘情的发泄,此后也再未有过。一度他以为自己已足够强大,不再需要那样一双手,一句话;而在遇见她之后,他发觉自己亦可暖人,那身侧的寒光便似有退避的意思,他不再觉得那样寒冷了,更在与她有了可爱的子女后,他想上天总是眷顾他的,他早已不是孤家寡人了。可谁曾想,他们的孩儿相继出生,又都接二连三地夭折,安寿,宝和,幼悟,漫天飞霜,几乎连她们的母亲半条性命也要一并带走了,她每有孕,无不辛苦,无不欢欣,然而却要她再三经历失子的撕心裂肺,最后一次,她几乎不会哭了,连眼泪都没有,眦着双目问他:为什么要她抱紧过又失去,为何要她承受这样的痛苦?宁愿她们从未出生过,为何要她幼小的孩子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求他赐她了断,“臣妾此身已是不祥之至,实无颜再蒙圣眷。”他最听不得便是她说这样的话,目光几乎要滴出血来,却见她已口吐鲜血昏晕过去,太医针刺灼艾,几经周折方才令她醒转,醒来第一句话竟是“官家切莫自责自苦。”字字泣血,她病重时,他降旨因公主薨逝辍朝七日,实于礼不合,然而若非她幸得回转,只怕官家的思悼辍朝还要更久。

他说“朕有多怕多痛,便有多希望你不曾入宫,朕不曾选纳,可是哪有如果?想想孩子们,为了替他们看一看这世间,你我更该活下去,不若此,那才真是罔顾了她们辛苦降临一遭。”又在她不眠饮泣的深夜里,近乎哀求地劝慰道:“是我大你14岁,要走也是我走在你前面,蓁蓁,便算是为了我…”又与她絮絮讲起从前和晏先生,和大孃孃的故事,讲起从前是感到过怎样的寒冷,直讲到相拥的两人终于觉得周身和暖些了,方互道“睡吧,别怕。”

长夜漫漫,终有尽时。也许只是为了一句:“官家,鸡既鸣矣。”她便算怎样倦怠也要扎挣着起来,为他整衣梳洗,送他上朝后,再慢慢理上晨妆,如此又是寂寂一日。孩儿初去时,她耳际常是终日纷杂嗡响,一会儿是幼悟哭了,一会儿是安寿在叫爹爹,姐姐;伴着她过去常拿来哄她们安眠的小摇铃声,小孩子在殿中奔来跑去的脚步声……然而有一天,这些声音一忽儿全不见了,她想不通,海潮消退亦有踪迹,乐声止息亦有余音,怎么到了她耳中的海潮乐音便消失得无声无迹了?诉与他听:“她们定是怪我没有做个好母亲。”今上不忍,便对她道:“怎会呢?你那么爱她们,她们怎么舍得日日吵着姐姐不能安寝?你且放心,前日我还曾梦到幼悟,见她无病无痛,很是快乐的样子,还对我说:爹爹爹爹,你可不能再让姐姐哭了!”

“真的?”她想着幼悟说这话的小模样,亦轻轻地笑了,拿帕子揩去了淌出的一道眼泪,今上眼睛亦是红的,又道:“你若仍是挂念,不如抄些经文送给她们,朕也可命高僧入宫,为皇儿超度祈福。”

终是抵不过她再三央求,将她从二品修媛降为美人,“臣妾福薄,无力为官家养育孩儿,本不应受此隆恩。”他起初不肯:“如何便福薄?朕说你受得你便受得!”她便拉住他的手道:“官家莫要生气,只是天意不可违抗,位分高低原也是外物,臣妾从始至终,只是官家的爱人,三个孩子的母亲,官家便成全了臣妾的心愿罢!”

她若希望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成全呢?位分终是次要的,那时,他只盼时间能快些抚平她的伤痛,或者至少让她身子复原如初,其余都是末事。天意难违,他独自跪于生母御容前,心中只此一念,再无所求了,纵然天意难违,如此真心,唯愿神明肯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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