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乐猫小说拟推...简书伯乐推文汇总伯乐猫小说已推专题

做梦

2025-12-05  本文已影响0人  水轩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董医生坐在心理诊室里,半躺着,刷着手机。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泻进来,照得她浑身暖融融的。她很想打个盹。

董医生大学读的是经济学专业,并没有读出什么名头,然而她的父母与情人都是医学行业的“大拿”,于是靠一些手段——正好S城有一个叫“巴计划”的政策,专门接收“跨领域”的医学人才,让他们成为医生——董医生就靠着这个计划,跳过了普通医学生艰苦的12年,成为了正式医生。而S城的人们,基本已没有闲情来看心理医生了,心理诊室永远是空空荡荡,几年不来一个人,心理医生只需要坐在那儿即可。

董医生几乎要在阳光中睡去,正当她迷迷糊糊要闭上眼,一位病人站在了门口。董医生估摸着是那个人走错了,懒洋洋地喊:“这是心理诊室……”闭上了眼。

她没想到那人听了后马上进来了,而且摸摸墙壁、开关、窗子,扶着眼镜到处观察着,又拍拍桌子,再摸一遍椅子——从椅背到椅面再到椅腿,似乎极力确认什么,最后才坐下来,椅子发出“吱”的响声。董医生被惊醒了,把半睁半闭的眼睛睁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睛深陷进去,眼球被黑眼圈重重叠叠地包围起来,脸黑黑的,上面附着一层脸油,几粒痘从脸油之中刺出来,脸上的毛孔很明显,浸在脸油下面,似乎是因为被脸油浸着而艰于呼吸,所以才扩张得那么大,在发黄的皮肤上开出一个孔大口喘气。董医生又说了一遍:“这是心理诊室。”

病人还在打量着周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好。我就是来看心理诊室的。”

董医生大惊,坐了起来。这也许是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来心理诊室!这位置一直是闲职,用于安放董医生这样的人的。她立马想到这一定是个有钱人,才有这闲情,但病人的外表又否定了她的想法。她有些慌了,又马上镇定下来——按流程走,让病人描述病情,再扯几句话,最后配点昂贵的药,这并不困难。总之,要赶快把这个病人招呼走,董医生实在不喜欢他——他那发黄的脸、重重叠叠的黑眼圈、恶心的脸油,都不该出现在阳光这么好的心理诊室。董医生思考了一下自己应该如何表现,既不至于太有恶意,又可以赶快把他打发走,避免和他接触过多。经过思考之后,董医生挂上了一副微笑,但面对着电脑,眼睛只是斜睨着病人:“什么症状?”

“是这样……医生,我——分不清梦和现实。我现在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里?”病人十分认真地问,皱起眉端详着董医生的脸,极力想发掘点什么。那是一张白净的脸,额上如云般飘着几缕发丝。

董医生十分困惑,但按着一般的流程,她继续问了下去,仍极力扯出一个微笑:“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几年了吧——这病实在太魔幻了。这是我第一次来看这病——”

病人挺了挺身子,讲述了起来;董医生也觉得十分新奇,挺想听一听这奇谈,她把身子往前挪一挪,眼睛却依旧往旁边斜睨着,不去看那张丑陋的脸,就这么听着他讲述。

“几年前,我说不清是几年了,我开始做那种怪梦——梦见我在工作,就像白天一样,坐在工位上工作!整一个晚上我都在做这种梦。而且我似乎是真的做了一晚上工作一样,醒来后,我感到非常劳累,连续工作六个小时的那种劳累——我的大脑在睡觉时没有休息。我的脖子很酸,眼睛很干。我很想闭上眼睛,来缓解一下这种干涩,又怕我自己又睡去了,而且谁能想到睡觉时我一直闭着眼睛,起床时候眼球却那么干!但接着,我马上又要赶去工作了,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度过那一天的,总之第一天我竭力撑着,不要在工作时睡着了。我以为那梦纯粹是一次偶然。

“但我错了!第二天我睡下,那梦很快又来了,我一睡下就马上又回到了工位上。此后每天都这样,而且那梦里的工作环境越来越逼真了,跟实际中的一模一样。一开始我能发现两者的区别,比如桌上那台打印机,现实中在我右前方,梦里却在我左前方了,我不太适应,这让我梦里的办公很不方便,效率低了很多,于是没有在上班时间完成任务,正准备加班,我醒了,等我到了真的工位上,打印机跑到我右边了,但我由于在梦里过的那六个小时让我有些习惯了打印机在左边的情况,所以现实中我反而又要花一些时间适应回来。唉,晚上没有休息已经够累了,还要花精力来适应这个,适应那个!

“这种适应需要很多精力么?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其实想开点,工作也没有什么不好!”董医生显出饶有兴趣的样子,她主动微笑了起来,不必再扯着脸皮了——对面这个人讲的奇谈确实够奇异。但她依然不能直视病人的脸。

“并没有花费我很多精力——这烦恼很快消失了。我说过,梦里的工作环境越来越逼真了。我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想看看梦中的和现实的有什么差别。差别越来越小了。打印机的问题,在那天晚上的梦里已经修复。我尝试找别的差别——所有找到的问题都很快修复了。我在梦中办公总算是越来越顺利了,我不用再在梦里加班了——这很好,但我也越来越分不清梦和现实——以前我若是观察到我在梦里,我敢稍稍放松一些工作强度,但也不敢太过放松——坐在那个位置上,忙碌是一种本能了!哪有放松的道理。等到我彻底分不清梦和现实的时候,我已经昼夜不停地连续工作了将近一个月!而且此后还要继续下去,我不敢哪怕有一点点放松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在梦里。每天睡前我都提醒自己,接下来是做梦!做梦了!——没用的,刚一睡下,马上回到工位上,便忘记一切了。几年啊!我都在不停地工作,我不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病人的眼里渐渐有了泪花,盛在黑眼圈里面,他的身体颤抖着,带动呼入呼出的空气也不断颤抖,两排咬紧的黄牙,从他嘴唇间透出气来。

“嗯。听起来很不好!”董医生心里这时泛起了无比的同情,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多么悲惨的可怜人呐。她再想想自己,真是比病人舒适多了,于是她又骄傲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像上位者一样,给底层人施舍一些同情。她想要安慰病人,便给他抽了些纸,“看开点吧——把工作视为乐趣,你便不会那么累。你会发现生活充满美好!你看这午后的阳光——多好啊,晒着多舒服!”她转向窗户,让阳光打在自己白净的脸上,伸了个懒腰,转过去看看病人,好让他体会到这种舒服。

“我的工位旁没有窗子。我没什么阳光可晒的。我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彻底分不清了。只有在不工作的时候,我的脑子才清醒。比如上班的路上,我很清楚——我处于现实中,我要去上班啦,上的是现实的班;还有下班路上,睡觉前,我也很知道——我要去睡觉啦,接下来的事发生在梦里。但一旦工作起来——不论是梦里还是现实里——我都没有精力去分清了,到底是不是梦。现实太像在做梦了,梦也太像现实了。我只能夜以继日地工作、工作、工作!这到底是什么日子!

“我的时间没有了。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那六个小时!我没有自己能安排的时间,睡觉的时候我也要面对着电脑,面对着一份份文件!只有早晨赶路,晚上下班那么一小段时间——只有那段时间是我的!我可以看看街道——又总是没完没了的堵车,一大片一大片猩红的车灯,轮流在我的眼球上放映,车里面都装着和我一样的打工人。我可以给亲朋发发微信,又总是得不到及时的回复。会主动给我发消息的,只有甲方——提各种要求,还一直催!我不知要成为什么了,我不像是个人了。我大脑的一些部分承担着太繁重的劳动;另一些部分,关于情感、文学、艺术的部分——一直不用,几乎要退化了!这样的日子,如果从得病开始算起,我也过了有几年;如果从开始工作算起,我过了二十年!”

“你呀,大可不必这么拼命。工作的时候也可以休息一下嘛!”董医生像是病人的老朋友一般轻松地笑着,把眼睛弯成弧线,极力把自己的目光捅进病人浓密的黑眼圈之中,好让他感受到一种亲近。

“不能。公司说我们是狼,企业的文化是狼性文化——要拼搏、拼搏、竞争、竞争、进取、进取,否则就会被淘汰!要服从啊!要团结啊!要牺牲啊!那些人就这么说着。我们是狼!每一匹狼都要牺牲自己,狼群才能更好!企业好了,员工才能更好!于是我们——我,每一个员工,都拼了命的了,不要被残酷的丛林淘汰。而那些人在忙些什么?忙着搞各种会议,忙着搞‘管理’!

“那些人就总说,企业遇到瓶颈了,大伙要一起努努力,拼拼命,度过去!我就夜以继日地干,白天拼命地干,到梦里还要拼命干,就像他们说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样,狼在晚上也是不得休息的,不然就要被淘汰了。但是企业都度过那么多瓶颈了,我一点都感受不到,我身边的一切都不起变化,我没有富起来,生活没有变好,我的大多数同事也没有,我们只有一天天加重的工作,以及更多要拼命度过的‘瓶颈’;只有忙于管理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好起来了!”病人睁大眼睛,仿佛撕开了浓密的黑眼圈,恶狠狠地瞪着董医生,瞪大的眼睛里显出几丝血管,那些血管好像也瞪着董医生,“为什么人要做狼?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又拼命这么多年,当了个畜生!”

董医生扶着胸口,身子往后退了一退:“哎呀——别这么吓人。吓死我了。别这么激动嘛。你还是说你的病症吧。”“可不能让他大吐苦水,我只是想听故事,他说这些干什么?没想到这是一个对老板敌意那么大的员工。”董医生心想。她很不爱听这类话,于是不满地皱起了眉,上下翻动一下眼球,把严厉的目光泼了病人一身。

病人呆了一下,痴愣愣地看着董医生,又马上把眼睛垂了下去,双手搭在双膝上,双膝又不由自主地并拢:“我扯开去了。我的病症——我分不清梦和现实……它们没有区别,我晚上的睡觉时间也被夺去工作了。我真的很不想这样,我以为是睡前给自己的暗示不够,于是我每天睡前都要念十遍,接下来要做梦了,接下来要做梦了。我带着坚定的信念闭上眼睛。但等那梦魇一来,那个工位——桌子、椅子、电脑、打印机、一叠叠纸、周围敲键盘的声音……我被按在椅子上,我的大脑就全空了,我彻底成了狼群里的一匹狼,只想着工作了,如果不工作,机体就无所适从,我再也想不起这是梦。其实这有些好处,那就是有一些脑力工作可以利用睡觉时间完成,白天直接利用夜晚得到的、存放在脑子里的成果就可以。但是啊,我好想睡上一觉……”

“这症状十分罕见。不过我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工作会让您这么累呢?还有,我觉得您的脑子好像被什么控制了一样。你别那样嘛——你不要那么逼自己,你控制住自己的脑子,不要去想狼啊什么的,你把工作做好就好啦。”董医生双手摊开,耸耸肩,摇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病人把拳头攥紧在胸前:“人是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的。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何尝没试过:每天睡前,告诉自己梦里的事情不要当真,只要狠狠摆烂就行了;但我一旦坐到那里,我的思想就被同化了,除了要在工作上想很多,别的什么都想不来。人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我以前参加过企业的一个活动,我忘记那活动叫什么了,反正主题是要宣传企业文化。一个讲师在台上喊,喊着‘狼性’,喊着拼搏、一致、向前,下边员工,包括我,都一律穿着整整齐齐的红色的衣服,像晚高峰堵车时的车灯。那个讲师挥舞手臂,好像拼命捶打空气里的一个怪物。

“起初我觉得这很弱智——什么东西啊!但渐渐地,那讲师的声音越来越响,好像要刺破耳膜,我的心脏好像也不是自己在跳动的了,而是被那个人的声音裹挟着,在声浪里随着他的频率起起伏伏;会场渐渐进入了狂热的状态,周围的人都喊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喊着,拼搏啊,奉献啊,集体啊,要努力,让企业和自己过上好日子啊!我坐在会场中间,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的心脏都不知道怎么跳动了,被四面八方的声浪抓着紊乱起来。接着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齐刷刷地挥舞手臂,狠命地捶打空气里那个不知名的怪物,讲师大喊,要仇恨懒惰、散漫——市场是弱肉强食的——去淘汰对手!于是每个人脸上都漫开了仇恨的神情,握紧铁拳,青筋暴起,其实谁知道他们在那状态下仇恨的是什么,或许是自己的某个同事,或许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仇恨什么。我心里泛起了一阵对这群无脑者的仇恨,这时我才发现,我也已站了起来,拼命拿拳头砸空气了。等老板从每一位员工面前走过,大家终于收起了拳头,代之以泪水肆意流淌了一脸。”

“我不太有这种体验。这真是太神奇了。今天你说了好多奇谈——真是传奇的故事!”董医生开心极了,拍了拍手,“你还有什么新奇的事,快讲讲吧。”

“我在事后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是很可怕的。我现在能讲述出这些事,而且语言还算流畅通顺——我不知道我回到公司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现在不在工作,还比较清醒,好像大概能知道自己处于现实中;但我又不完全确定,因为我居然在看心理医生,我不敢想象我会在现实中这么做。我还是不清楚——分不清,分不清梦和现实,无论如何,我已经几年没睡过觉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来这里。”

“他又在重复他有多惨了,没劲儿!”董医生心想,她之前已经施舍了自己的同情,因此她觉得没有必要再施舍一回了。她用键盘快速打了几个字,对病人说着:“睡眠质量不好,我给你配点安眠药吧,这个药贵一些——但效果好得很!”

“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梦里?”病人没有理她。

“是现实!我不糊涂。”

“你说人怎么能是狼呢?我简直比动物还不如。我没有交际,没有娱乐。我连恋爱也没谈过……”病人小声说,“安眠药能治这个分不清梦和现实的病么?不能吧?”

董医生十分烦躁了。她抿一抿嘴,面对着电脑,但眼珠瞥向病人:“你为什么分不清楚?”

“它们太像了!”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那么,你就不用分。因为一样的东西没有必要分清。”

“但人怎么能……”

“好了,就这样吧!一楼拿药!”

“但……”

“快去吧!一楼拿药!”

太阳这时爬得更高了,阳光从窗子里张扬地闯进来,把董医生整个拥入怀中,她白净的皮肤、乌黑的长发,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了。阳光在诊室地板上割出窗户的轮廓,清晰、四方四正。病人垂着手,驼着背,向轮廓外阴影的地方移去,走出了诊室。董医生晒着明媚的阳光,全躺着,任由阳光在身上流淌,不一会儿,便醉在这金黄色的温暖里了。

她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