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46期“水”主题文活动。

浴缸水面撒开玫瑰花瓣，那些沉淀着的红仿佛岁月在水的怀抱里溶解了，又酝酿着。

水，这至柔至韧之物，默默盛放着时光，也悄然改变着时光之下的我。五十岁的我，在镜前凝望自己，心中忽然明白：生命之河终归要流回自己灵魂的深潭里去的。

我的前半生，分明是那一道奋力奔流却无暇旁顾的山涧溪水。十八岁高考落榜，从此急急地扑入生活的河道之中。那些年，我为了生计奔波，为了孩子日夜操劳，仿佛生活这巨大的石磨，将我的每一滴时间都碾成细碎的水珠，悉数献给了家庭。专业书籍上，不知滴落过多少我悄悄拭去的汗水家中墙壁上至今仍映着深夜我伏案疾书的影子，像水印子般渗透着时光的印记。而我自己的青春，如同蒸发的水汽一般，未曾留下任何痕迹便杳然消逝了。水只顾奔流向前，哪里顾得上自己身形的单薄？

水流淌着，便自然汇成了湖。家庭便是我沉静下来的那片水域。为女儿倾注所有精力与积蓄，让她学所爱，圆其梦；为丈夫料理周全，为母亲添置新衣，她们穿上的喜悦如湖面的波光，映亮我疲惫而满足的脸。我甘愿作那无声的湖，只愿映照出她们如花的笑靥，却浑然不觉自己这泓水，已在岁月里悄悄沉淀了太多杂质，也积存了太多无人知晓的酸楚。

水面终于流至入海之处，生命至此有了更宏阔的意味。孩子工作了，肩上的重担卸下，我在镜前细看自己：身材已微微发胖，皱纹也悄然爬上了眼角眉梢。更年期的潮热，犹如海水受到月力牵引的涨落，常于深夜将我猝然浸透。那天，当同学视频中映出她们精心保养的容颜，那刺目的差距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沉寂的湖面——原来我早已在付出中搁浅了自己。惊觉之后，深心处竟涌出一股莫名倔强：我亦该活成一道水光潋滟的风景！

于是，我决然重新开凿起自己生命的河道。丈夫那句“梦里啥都有”的调侃，听来如同山石滚落水中，溅起的水花反而湿了我心中那点快要燃起来的火星子。我执拗地早起运动，任凭汗水如溪流般淌下；我拿起他买来却蒙尘已久的化妆品，笨拙地描摹自己，在镜中辨认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轮廓；更将给女儿买衣服的预算，毅然切出三成，为自己购置垂顺的真丝衬衫与优雅的羊绒开衫……生命之河在更年期广袤的入海口，终于摆脱了旧河道的拘束，尝到了属于自身的、辽阔而微咸的自由。水流千遭，终将归海；人经万事，亦要归于自己。

当水面蒸腾起氤氲的热气，我再次躺入浴缸中。水温柔地托举着我，玫瑰花瓣的芬芳在水波里无声地弥漫。雾气朦胧了镜面，镜中身影竟比从前多了几分柔韧的清晰。水中倒映着我，我亦在水中照见时光——时光如水，它曾卷走我的青春，却也用温柔的冲刷，还我以圆融的珠玉，赠我以通透的智慧。那些为别人奔涌的激流，最终沉淀成此刻浴缸中安稳的温润，水纹荡漾，映照出灵魂深处从未干涸的泉眼。

水流淌过的地方，留下沟壑也留下沃土。浴缸的水温渐凉，我的思绪却异常澄澈：生命本是水，前半生奔涌着滋养所爱，如溪涧灌溉田园；而后半程，水流终于懂得在蜿蜒处积蓄深潭的力量，它映照云影天光，也照见自己丰沛的河床——那河床经水流年深月久的塑造，已有了自己的形状与深度。

水活一世，柔软穿石；人经百事，静深流长。当生命之河终于学会为自己而深湛，方知所有曲折，皆为奔赴灵魂那片无法被蒸发的宁静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