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女
嫁女
王公贵族皆欢笑,
百姓栖遑愁衣食,
小儿不知愁滋味,
欢笑追逐赛泥猴!
冬天的时光昼短夜长,仿佛一觉醒来便进入了腊月,伴随着耳畔传来杀猪的惨叫声,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人们仿佛提前进入了过年的节奏。
“这几天过去便又老了一岁!”
饱经苍桑的老人遇面了感叹又不失幽默地说,简短的话语里包含着几多无奈,几多心酸。
这个腊月里刘坪村最神气,最忙碌的人要算刘岁子了。这个平素老实本分的种田人心里酝酿着一个神圣的计划:借女儿出嫁的机会光宗耀祖、树立威信、扬眉吐气、一雪前耻。要让以前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从此对他恭敬有加、刮目相看。
第一个让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当属牛三琼,那家伙一直垂涎他家河滩那块旱涝保收的水地,仗着他女婿在县衙当师爷把界碑强行往西移动了三米。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这件事决不能吃哑巴亏就此善罢甘休,回头他要亲自告诉亲家周员外,叫他无论如何主持公道,替他出了心头这口恶气,让那个仗势欺人的家伙把吃到口里的骨头吐出来。
接下来就是马书胜那个王八蛋,因为他家的小黑咬了他老婆一口,竟带着他那虎狼一般的几个侄儿外甥找上门来敲诈了他五两银子,那可是他一年的喝酒钱啊,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小子做梦也想不到我刘岁子有凤凰涅槃、咸鱼翻身的一天吧,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但要你把本钱还清,还给你加上利息,最少给我十两银子,叫你认清楚我不是一颗想捏就捏,任意摆布的软柿子。
还有就是杀猪宰羊的白兴旺,那一回在街上和几个人谝闲传,他觉得不正确就掺和了一句,那家伙竟然恼修成怒,伸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有仇不报非君子,今后看见他在那里卖嘴巴子就专门跑去抬扛,看他还敢不敢再动我一根手指头。
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人们惊异的发现刘岁子自从和周员外当了亲家后,整个人就象脱胎换骨了一样与以前判若两人:破旧的土布衣服换成了崭新的的绸缎袍子,曾经整天耷拉着和老二算账的脑袋高傲地扬了起来,胸膛一挺起,个子也仿佛长高了许多,说话声音洪亮了,走路脚步轻快了,见了左邻右舍和穷人便板着一张苦瓜脸,对人家打招呼和套近乎一副爱理不理、不屑一顾的模样。
可是在那些有钱有势的人面前刘岁子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德高望众的宋百万那天大摆筵席庆贺六十大寿,人家没有把他列入邀请名单的,可刘岁子却自告奋勇跑过去帮忙,一整天忙出忙进,还时不时被人家像使唤奴才一样训斥一番。吃力不讨好啊,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嚷着叫老婆做饭,老婆说:“你不是在人家吃酒席去了么?”
刘岁子没好气的说:“酒席有什么好吃,还不如两碗酸菜面片实在。”
刘岁子成了刘坪村为富不仁、小人得志的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痛,和穷人他压根儿就不屑来往,就连几个本家兄弟也忘而却步、敬而远之和他断绝了往来,他非常羡慕那些富人们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生活,渴望着能够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可他压根儿就不入那些人的法眼,后来'削尖脑袋'厚着脸皮经过不懈努力总算拥有了一席之地,却也成了被人家当猴耍的角色。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刘岁子却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人家是嫉妒自己反而更加洋洋自得起来。
随着女儿出嫁日子一天天临近,刘岁子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他想,以我现在的身份,在整个刘坪村掐着指头也算得上二、三流的人物,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有远亲。这回如果不借女儿出嫁的机会捞一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深知道捉只鸟儿都要撒几颗糜子的道理,便不顾家人的反对提前十几天买来了各种肉类和蔬菜请来了好几个厨子开始忙碌了起来。
他请来村里两位字写得最好的先生和几个酒肉朋友写了足足几百张请贴,上至县尉大人,下至贩伕走卒,凡是能想起来的全都函上有名,无一疏漏。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商量了一整天终于计划够了二百几十桌酒席的人客。
那几个马屁精竖着手指头谄媚地说:“刘员外刘大哥您现在是咱们刘坪村数一数二、叱咤风云的顶尖人物,就像春秋时期的楚庄王一样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时代英豪。别说咱们这一茬人,就是那些七老八十的棺材瓤子也未必经历过这么隆重的事情。你现在是咱们刘坪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骄傲和荣耀。对了,咱应该为刘大哥写个传记,把您的光辉事迹记载下来,让咱们刘坪村的子孙后代们把你当成心目中的偶像来崇拜和学习。”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言伤人六月寒,好话能当饭吃这些话真是一点都不假,刘岁子在那些人恭唯奉承中如腾云驾雾般飘飘然忘乎所以,连连吆喝着上酒上菜,要与大家一醉方休。
那几个马屁精达到了目的心中自然十分得意,挤眉弄眼带着会意的微笑相互谦让客气了一番便众星捧月般进了客厅将刘岁子扶在上首,然后依次坐了下来。
小乙是刘岁子的外甥,这几天送请贴可真把他的腿跑断了,世间之事谁能说得清道得明呀,人太笨了不是好现象,但太聪明也未必就是好事,也怪这小子脑子反应太快了,那天他听到每天围在舅舅身边打转的那几个人说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这送请贴可是一个肥差呀,不但能受到很好的招待,遇上慷慨的东家甚至还有可能得到一点小费的。鸳鸯成对、好事成双呀,要是把事情办得满意刘员外还会另外追加一份赏钱,这难道不是凹凹吃鼻涕,自来的食水么。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肥水不流外人田,打折的胳膊往里弯。小乙是个私心盖不住脚面的人,一听这话连忙叫来两个本家兄弟自告奋勇将这件艰巨的任务承揽了下来。
可他们东奔西走了两天后才知道事情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有的东家将请贴草草看了一遍后随手往旁边一扔用冷漠的口气说:“癞蛤蟆屁股上插根鸡毛就不知道自己是飞禽还是走兽了,回去告诉姓刘的,就说我们知道了。”
有的将请贴看也不看就破口大骂起来:“哪里冒出来的刘员外,谁认得他是黑的还是红的呀,也不掂量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不去。”
有的甚至将他们轰出来就把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三个人花费了几天时间总结了一条经验:唉,说来说去还是咱刘坪村的人本分和实在,虽然看不惯老舅嫌贫爱富的无耻样,但大多数乡邻都本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态度表示一定要来喝两杯喜酒,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送送月娟那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吧。
三个年青人也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总算把那几百张请贴给打散完了,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其中一个道行较深的提醒另外两个说:“我说兄弟们,这几天咱们三个真是癞蛤蟆跳门槛,既蹲屁股又伤脸,咱们回去交差可千万不能对舅舅实话实说知道不?”
“为什么?"其他两个异口同声地问道。
“傻瓜,按照咱们受到的冷落,那些人八成不会前来贺喜,咱现在要是实话实说舅舅脸抹不下来一定会大发雷霆,别说给咱们赏小费,就是饭也休想吃到。”
“哪咱们该怎么办?”
“咱们就说那些人接到请贴后全都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纷纷表示那天一定按时给刘员外前来贺喜。”
那两个听了连连点头说:“兄弟你真是一个有头脑的人,说几句谎言又不吃力,那咱们就按你说的这样去回复就是了。”
可怜刘岁子被蒙在鼓里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直到女儿出嫁那天面对稀稀落落前来贺喜的客人他才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在心里哀叹道,天啦,怎么会这样,投资了那么多银子却只来了那么少的客人,看样子这回可要赔大了。
临近中午,周员家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的过来娶亲了,刘岁子将他们安顿好了催促女儿赶快准备好了上花轿。月娟疑惑地问娶亲队伍中为什么看不到新郎?刘岁子说:“女儿,这事我刚才问过了,那边说阴阳先生推算出新郎五行缺水今日不利出门就在家等待和新娘拜堂呢,大喜的日子图个吉利,我娃你就别愁眉苦脸了。”
刘月娟忿忿地说:“几个月前就定下了日子,直到今日又说五行缺水,难道那阴阳先生是个饭桶不成,一定是心中有鬼才想出这种下三滥的办法糊弄咱们。”
刘岁子心想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可千万不能有什么节外生枝,就给女儿陪着笑脸说:“好女儿,事情已然定下来了,咱就不要计较一些星星点点的东西了,就算你给爹拾个面子吧。"
母亲伸手为女儿擦去脸上的泪痕说:"娃呀,女人找一个什么男人,那是老天注定好了的,你就认命吧,咱现在要是反悔了周家人要是兴师问罪打上门来,那母亲就只好寻短见了,人家权大势重,咱就好比是鸡蛋碰石头啊孩子,你难道就忍心看着咱一家人难散么。”
此时的刘月娟还能说什么,就算心里有多大的委屈也得强忍着不能释放出来,她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按照爹妈为她铺就的道路一直朝前走去。她就像一只扑灯的飞蛾,明知前面烈焰腾空也要奋不顾身扑将上去,一朵鲜艳娇嫩的花儿就这样在鼓乐声中哭哭啼啼抬进了周府这座阴森森的人间地狱。
女儿一走,当母亲的这才趴在炕上哭天抹泪大哭起来。
刘岁子哭丧着脸跺脚骂道:"哭,就知道哭,月娟刚走,你又续上了,怪不得人客这么少,全叫你们给搅黄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说我花了那么多钱,置办了这么丰盛的酒席却没有人来吃,我这不是把不痛的手指头往磨眼里塞,吃饱了撑的。我有毛病行了吧!”
他扫视了一眼院子里吃酒席的十几个男女老少忿忿地说:"这人啊,脸皮一厚也就真是无药可救了,也不想想能上几个子儿,就老鼠蛤蟆拖儿带女全家出动了,就像几天没见五谷专门跑来填饱肚子一样,这样的亲戚,有没有都不稀罕,无所谓。”
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庄客见刘岁子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将矛头对准了他们,急忙领着孩子走了出去。
带头的厨子看看没事干了就走过来陪着小心问道:"刘员外,没有客人我们几个也该回家去了,你把我这些日子的工钱给结算了吧。”
厨子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他挥舞着双手朝他大声咆哮道:"天还没黑你叫我给你怎么算今日的工钱,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时候你和我结账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落井下石是什么,是看我眼仁珠子瘪好欺负吗?你放心,我刘岁子就是砸锅卖铁,脱裤子进当铺也不欠你一个子儿,仿佛欠了叫花子的面钱一样,也不知你是怎么踩千家门养家糊口的!”
厨子脸一红连连拱手赔罪:“刘员外,我糊涂,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厨房去忙。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刘岁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抬腿狠狠向面前的板凳踢去。
“唉哟!”他痛苦地叫了一声,捂着碰伤的脚趾蹲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