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作品集《执笔》连载之十五:瓷上情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特别喜欢这首古诗。无题,无名氏作,镌刻于一青瓷执壶上。凝其器,青泽无华,素色典雅。腹部肥大饱满,喇叭口,六边短嘴。读其词,虽无唐诗的磅礴雄浑,亦婉约缠绵。字里行间寥寥数语,直白不藏,却倾吐衷肠、情深义重。
闭上眼睛默读之,人已醉、心已痴,身似穿越时空,梦回大唐。
湘江东岸,蔡家洲头。月光皎洁、星河璀璨。
驻足江边,遥看石渚湖,半月下的湖面,涟漪微荡、波光粼粼;湖边,屋线起伏、舟影约约。目及之处,正是那一幕“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静美夜色。再望依山建的窑口,焰火闪耀,似星辰一般。所以天地相契,仿佛天上人间。
我开始寻找题诗的人。
题刻之瓷外观朴实,并非精致,题字甚或有些许粗糙,我猜测可能是瓷工私下烧制而成。此处是长沙铜官窑,始于初唐,历盛唐繁华,经安史之乱,至五代渐衰。有书记载,“依山窑口,柴火烧窑,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迥野煤飞乱,遥空爆响闻。地形穿凿势,恐到祝融坟”,可见窑名之誉甚远。
文首的情诗刻于壶身,五言诗,这也是铜官窑的特点,开创了诗文题记修饰的先河。诗文非韵律文,不求意境,只求通俗,多反映世间百态,用词纯朴,情感炽烈,乡土气息落笔即见。
走在石渚河边,周围是阡陌垄田,麦叶随风掀起阵阵微浪,时不时能听到清脆的蛙声,偶尔从不远处的村间窑头传来几声狗的吠叫,仿佛在提醒村里的窑工,有人来了!
我是来自时空之外的人。或许在村里人看来我是个外乡人,一身奇装异服更是似神似鬼。但我知道,自己就是尘间的一枚凡胎,只是痴迷于一首不知何人所写、何人所题的情诗,心随诗意而飞,跨越千年,探寻诗外那一段已经消逝于岁月的爱情故事。
漫步行至村头,原本在江边看到的点点窑火一下子没了踪影,想来是被遮在了简陋的草屋林木中,一时倒看不到窑口在哪里了,真是应了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再四处寻找,在那月影散漫、水光泛映的一方池塘边,枝动叶摆的间隙,火苗隐隐,跳跃于夜色里,宛若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转过屋角,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窑身嵌于其中,窑线斜倾。坡下的窑头前,面朝膛口坐着一个男子。窑边挂着的纸灯发出微弱的光线,依稀看出他是中年的模样,手里捧着一个壶形陶坯,正低头凝视着。片刻又抬起头,望了望窑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在犹豫着什么。
我生怕打扰到他,便放慢脚步,沿着窑房绕过小池塘,见池中荷叶田田,一两朵盛开的荷花在淡月浅云下随风摆动,尽情地舒展着它们的身姿,在深夜犹如仙子曼舞,高洁静雅又风姿绰约。我不由得站住了,目光留在了花蕊上,心里还在琢磨如何和看窑的男子打问题诗之人。
夜已子时。夜幕之上,霁月踏云、星辰流光。村里一片寂静,不时传来微微的柴火声,提醒我这里是大唐的湘水江畔、潭州城外。我也预感到,眼前的这个窑工可能就是那个题诗之人,他手中的执壶陶坯上写的或许就是那首流传千古的佚名诗。
我犹豫了半小时,轻手轻脚地走到男子的身后,生怕惊扰了他的沉思,而目光却扫在了执壶上,瞬间痴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走过池塘边的窑场,翻山越岭,百里之外就是洞庭湖。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这是洞庭湖的绝美风景,烟波浩渺间,四季皆桃源。
在湖西的岸边有一村落,名莲花塘村。村里有一大户人家,家中有女,名云苏,虽无倾城之貌,也是秀丽可人,自小不愿藏在深闺中,时常溜出家门,扮成男孩模样,四处闲逛。
这一日,云苏和丫鬟又瞒着爹娘偷偷跑到湖边玩耍,不觉天就黑了。刚才还碧水织云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大雨将至。云苏有些慌了,离家已经远了,就她和丫鬟两个人,周围也没个人家,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云苏和丫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间小路上,又饥又渴,身体打着哆嗦。再看周围,一片大大的林子,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路也没了,风声、雨声中传来不知是狗还是狼的叫声。丫鬟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两脚都站不稳了,泪水、汗水、雨水交织在脸上,把她变得如同黑夜中的水鬼。
云苏倒还把持得住。她读过书,胆子也大,虽然年方二八,从小也是和家里的哥哥弟弟爬过树、下过河的。她知道自己迷了路,但离家越来越远,也多少有些害怕。
她坐在树下的山石上,伸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物件,痴痴地望着,泪水从眼角流出,心头又想起了他……
小物件是一盏小洗,晶莹纯净、类冰似玉,正是那盛夏里绽放的一朵莲花,出水芙蓉,洗中有字——“云梦江南”。
“云在江之北,梦在江之南。”
这是一张日夜劳作的脸庞。纸灯烛火的微光映照中,国字脸,浓眉高鼻、厚唇挺颌,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壮劳力。侧影间,能够看到他褐黑的肤色,面颊干燥,裂出几道浅沟,想来是在窑里被火烤的。再看他的眼睛,目光里透着疲倦,还有丝丝的忧伤。
“我原是莲花塘村云家的窑工,十几岁时就在他家烧窑。云家的小姐从小就喜欢在窑场玩耍,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好。那一年,小姐好奇,趁窑工不注意,爬到了窑尾上。当时我正在窑房里打坯,听到小姐的笑闹声,抬头一看,惊得站起来,刚想喊,就听到‘啊’的一声,小姐不见了……”
当我从窑工的口中听到这个故事时,脑海里自然想到了那些古来的孽缘错爱。有唐诗《长恨歌》中唐玄宗和杨玉环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有宋词《江城子》中苏轼和王弗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有元曲《西厢记》中张生和崔莺莺的“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有《白蛇传》里白素贞和许仙的“洞中岁月容易过,人间悲苦最难捱”;有《梁祝》里祝英台和梁山伯的“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蝶”;有《天仙配》里董永和七仙女的“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这一个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是世间的喜怒哀乐,是人间的悲欢离合。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黎民百姓,都逃不过一个情字。而这情字,也被镌刻在了一方执壶上,历经火与土的洗礼,定格在时空里,名扬千古。
我醒了,目光仍旧停留在这首诗上。
一时间,我成了窑工,君就是那美丽的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