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塑
面粉在郭东山手里,像是被驯服的白云。他手指粗大,关节因常年的劳作而微微变形,可一旦捏起面人来,便灵巧得不像话。一捻、一揉、一挑,再用那柄磨得发亮的竹签压出纹路,一个活灵活现的《老鼠娶亲》里的吹鼓手便成了。红是胭脂红,绿是菜汁绿,都是他从田野和集市上寻来的颜色。
这是2008年的春天,蒙山下的东岭村,还浸在杨柳絮和淡淡的泥土气息里。儿子郭建成和儿媳桂兰在里屋窸窸窣窣地收拾行李,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勇,他十岁的孙子,蹲在门槛上,看着爷爷手下变出的世界。“爷爷,老鼠真的会娶媳妇吗”“老祖宗传下来的故事,老鼠怎么不会娶媳妇呢,你长大也要娶媳妇嘞”东山没抬头,手里的活儿不停。他听得见儿子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那声音刺耳,像划在心上。建成和桂兰要走了,去上海。像村里许多年轻人一样。
临走前,建成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放在磨得光滑的枣木案板上。“爹,家里用的。小勇……就辛苦你了。”东山没看那钱,只是“哦”了一声。手指用力,把一块白色的面按在未完成的轿夫腿上,像是给它打上了石膏。桂兰红着眼圈,摸了摸小勇的头。小勇没哭,只是紧紧攥着爷爷刚给他捏的小面猪。
送行的场面很简单,就在村北头的石碾旁。几拨人,都是今天要走的。破昌河车的轰轰声里,夹杂着几句零星的嘱咐。“到了打电话。”“在外头好好混钱。”......东山没去。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个即将完成的“老鼠新娘”。他听着昌河车打院子后经过,然后,轻轻地把“老鼠新娘”的头,掐掉了。面团在他指间,被捏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日子像村边的小河水,不声不响地流。电话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通常是晚上,建成打回来。“大大,身体好吧?”“嗯。”“小勇听话不?”“嗯。”“钱够用不?”“嗯。”然后电话转到小勇手里。孩子对着话筒,也是“嗯”、“啊”、“好”,问一句,答一句。挂了电话,屋里就显得格外空,格外静。
建成走后,东山的话更少了。他依旧做他的面塑。谁家娶媳妇,嫁闺女,老人过寿,孩子满月,都还来找他。他的面塑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手艺。可他自己觉得,那味道有点不对了。喜庆还是那个喜庆,但底子里,好像渗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开始捏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最早是因为要哄孙子开心,孙子说隔壁的志鹏都有奥特曼,也找爷爷要,东山就用面团捏了个奥特曼,可小伙伴们说小勇的奥特曼像孙悟空。东山没见过奥特曼长啥样,只听孙子说打怪兽很厉害,他觉得,得和孙悟空打妖怪一回事。东山还捏过一座很高的楼,方方正正的,像摞起来的火柴盒,那是小勇想象的爸爸工作的上海——高楼大厦。他捏过一条长长的、会动的带子,旁边站着许多小小的面人,那是建成在电话里描述的“流水线”。他把这些和《八仙过海》、《老鼠娶亲》摆在一起,神仙和精怪们围着摩天大楼和流水线,看着有点滑稽,有点孤单。
“爷爷,我数学考了一百分。爸爸说放假带我去看大海。”东山照着脑子里“大海”的样子,捏了一片蓝汪汪的面,还用竹签划出波浪。小勇看着那片蓝,说:“爷爷,大海应该是咸的。”东山愣了愣,掰下一小块“海”,放进嘴里。只有面粉的淡味。
每次捏剩下的边角料,东山都会交给小勇玩儿,小勇也开始学者爷爷捏面人。他捏的不是神仙,是影碟机里的奥特曼,他捏得歪歪扭扭,对爷爷说,“这个才是真正的奥特曼!”但东山看着,没说话。他拿起孙子的“作品”,稍微修两下,让那奥特曼站得更稳当些。
2009年的春节,建成和桂兰回来了。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穿着在东山看来有些陌生的新潮衣服。建成给东山买了厚厚的羽绒服,给儿子买了带轮子的书包和点读机。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桂兰里里外外地打扫,厨房里飘出久违的、属于年轻女人的饭菜香。建成不停地按着新买的诺基亚电话,跟外面的人联系,电话里说的都是东山听不懂的词。小勇起初有些拘谨,躲在爷爷身后。直到建成拿出新玩具,他才慢慢靠近。
年夜饭很丰盛。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晚会。“大大,尝尝这个,上海的特产。”建成给东山夹菜。“嗯。”“小勇,学习跟不上可不行,咱将来考个大学,也要去城里。”建成又转向儿子。“嗯。”桂兰努力地找着话题,说上海的高楼,说地铁,说外滩的灯有多亮。东山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他看着儿子,觉得他白了,也胖了点,但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
吃完饭,东山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罩着红布的东西。他揭开红布,是一个面塑。不是神仙,不是故事,是三个人——建成、桂兰,还有小勇。捏得惟妙惟肖,建成脸上的那点倦意,桂兰眼角的笑纹,小勇虎头虎脑的样子,都在里面。三个人都愣住了。“家里,”东山的声音有点哑,“总得人全乎人儿。”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还在唱着“今儿个真高兴”。那面塑的一家三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而陈旧的光泽,像一个温暖而悲伤的梦。
大年初三,建成和桂兰又要走了。这次,东山没掐掉任何面人的头。他平静地送他们到村口,看着他们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小勇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攥着小面猪,他站在爷爷身边,挥了挥手。
年十五,东山带着小勇去给祖宗上灯,这是沂蒙山地区一种祭拜祖先的风俗,正月十五点面灯和胡萝卜灯,几千年来如此,但是一般都是家里的劳力、顶梁柱带头。可建成走了,家里可不就剩老东山和小勇。他这次没捏复杂的灯,只捏了几只展翅欲飞的小燕子。“爷爷,为啥捏子?”“燕子,”东山看着远处空旷的田野,慢悠悠地说,“年年都会飞回来。”小勇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爷爷粗糙的手掌里。那是一个小小的面人。不是一个传统形象,而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那面人的脸,被小心地捏成了一个笑容。东山把那小面人托在掌心,看了很久。混浊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跨越了时空的造物。然后,他弯腰,从祖宗的坟茔旁,抓起一小把带着草根的、深褐色的泥土带回了家。
回到家后,他走回放面盆的地方,将那把泥土,缓缓地、郑重地,撒在雪白的面粉上。他开始加水,和面,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有力地揉搓着。白色的面粉,褐色的泥土,还有清亮的水,在他的掌指间反复交织、缠绕,最终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彼此。 “小勇,”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实,“过来。我教你,怎么让这玩意儿,站住了,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