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孝2
二
吴孝子虽哑虽聋,心思却极细密。他听不见,看不懂唇语——他不识字,也没人教过他认字——但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悟力,能从人的眉眼、嘴角、手指的微微颤动里,读出对方的心思来。这种能力,放在旁人身上叫“察言观色”,放在他身上,却是活命的本事。
而他最擅长揣摩的,自然是母亲的心意。
母亲王氏,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一张弓,走路要扶墙,咳嗽起来浑身发抖。她早年守寡,拉扯一个哑巴儿子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儿子虽哑,却孝顺,她心里是知足的。只是年纪大了,毛病也多了——胃气弱,吃硬的不消化;牙口不好,吃韧的嚼不动;喉咙细,吃快了噎得慌。每日吃什么,成了母子之间最大的事。
每日清晨,吴孝子挑水之前,必要在母亲床前站一会儿,弯着腰,脸凑近母亲,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母亲醒了,他便呀呀地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同时双手比划起来——那手势不是正儿八经的手语,是他们母子几十年磨合出来的暗号,外人看了如坠云雾,母亲却一目了然。
母亲靠在枕上,想了想,伸出四个指头,圈成一个圆。
饼。
他点头,又比划——要芝麻的?不要芝麻的?甜的?咸的?
母亲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那是咸的意思。她年轻时爱吃甜,后来胃不好,甜食一吃就泛酸,便戒了。
他再点头,转身要走,母亲又叫住他,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捏在一起,往嘴边送了送。意思是少买些,吃不完浪费。
他又点头,出门去了。
若是母亲想吃馒头,便撮起手指,覆在腕上,做个圆顶的形状;想吃水饺,便两手交叉成八字,拇指一翘一翘的,像饺子在锅里翻滚;想吃鱼,便伸掌平摊,左右摇摆,像鱼游水;想吃肉,便垂手如提重物,微微上下晃动,像提着一块猪肉在掂分量。
百无一爽。
村里人见了称奇,有好事者试过——趁吴孝子不在家,去问王氏想吃什么,王氏说想吃面条,等孝子回来了,旁人故意比了个馒头的手势,孝子看了看,摇头,又看了看母亲,再看了看那人的脸,忽然呀呀地叫起来,手一挥,意思是“你骗我”,转身就去买了面条回来。那人目瞪口呆,从此不敢再试。
有人问他:“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他听不见,也答不出。他只是从母亲的眼神里看出来了——母亲看他比划馒头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不对”的意思。他看不懂所有人的表情,但母亲的表情,他看了一辈子,每个褶皱每条纹路都刻在心上,比读书人认字还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