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妻（三）

长久地，张夫人并未说话。庐山神见她不言语，只当她未见到自己的儿子而犹豫不决，便自作主张地把他叫了出来与她见面。山神儿子彬彬有礼，对张夫人极尽礼数，其形象与山神庙中的偶像一般无二，无论长相还是才学都堪成上品，实在是一个难得的佳偶。按理说，能嫁给这样的人是张妤的福分，但一想到这福分要人神两途，张夫人心里就有些不愿。她并未知晓女儿的意思，也没有征得丈夫的意见，这是她犹犹豫豫并未表达自己心意的主要原因，在这些原因之外，莫明地，有一个她说不上的东西在羁绊着她，亦如这月色般难吐为快。没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可一切都好就真的好吗？

“怎么说呢？”她对着庐山神父子矮身施一礼道，“我还得问问女儿和夫君的意思才能回您。”

这在情理之中，庐山神没说什么，只说烦请张夫人转达自己的主张给张璞，说完便带着儿子消失了。他们怎么来的，张夫人并未看到，如何消失的，她也没放在心上。院里的风物如她起初见到时一样似真亦幻，大樟树枝叶繁茂，一抬头，它便遮了半个夜空。月亮比起初更加昏暗了，渐渐的由乳白变成血红，整个天空如被赭石绛染了一般，呈现出空蒙的暗红色。樟树叶也像被秋霜打过一样蔫软下来，张夫人仿佛都能看到它的脉筋里流淌着滚热的血液，刹时，红叶便覆满整树，与暗红色的天空融为一体。苦闷、恐惧，一下子袭上张夫人的心头，她感觉自己掉在了一片血水的冰窟窿里，想爬爬不出来，想喊也喊不出声。正当她拼命挣扎之时，嚯地一下，她醒了。

纸封的窗户洇着昏昏的月光，窗下的高脚几上，一盆薄荷叶浓枝茂地生长着。绛红色的香云纱帐从床顶耷拉到地上，被不知从哪里透过来的风撩拔着。他的丈夫，鼾声如雷，四平八稳地躺在她的身边。“原来只是一个梦啊，”她在心里这样想道。手搭着自己的丈夫，她才稍稍安心。她推了推他，他翻了个身，鼾声稍息，不大一会儿，又把身翻过来，呼噜呼噜地重新打起鼾来。要不要叫起他呢？张夫人有些犹豫。终于，她还是把心一横，觉得一个梦确实不足道哉，但隐隐约约又有些不安，迷迷糊糊间，她竟挨到了天明。

天色刚亮，她便把张妤姐俩叫来，一问，果有此事，她立时吓得面如土色，忙问丈夫这当如何？

张璞倒有些不以为然，他问张婕：“你果真在庙里说了这些话了？”

张婕听了张夫人讲了她的梦境，也惊得没了主张，她一个小孩子，本就不谙世事，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戏言，对方竟当了真，现在人家找上门来，大有逼婚之意，这不就害了自己的妹子？她与张妤虽并非亲姊妹，但自从父母双亡以后，她一直寄养在叔叔家里，与张妤同食共寝，早已经是血肉至亲了，此时此刻，你让她如何不心焦？一向开朗活泼的她，这时却跪在张璞夫妇身边，默默地垂下头来，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像极了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反观张妤，倒面容平静，她见姐姐跪下，也跪在她的身边，自始至终并未言语一声，张婕实在拿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