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东莱博议·齐伐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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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夸大小人的罪恶,等于为小人开脱罪责;虚增小人的罪过,就是减轻小人的罪责。小人惦记着自己的罪恶,心里从来都没安稳过。一旦被别人揭发出来,掩藏的隐情和想法全部暴露,哪里还敢有什么说辞和争辩?小人之所以抗拒不服,不是小人的问题,而是揭发者的问题。揭发者对小人太痛恨,太想找到更多罪证。因此这样盘算:只把确凿的罪恶拿出来,不足以击垮小人。于是在小人原有的恶意之外,夸大恶意的程度;在小人原有的错误之外,增加错误的条款。
小人正愁着没有办法来开脱罪过。正好找到我们的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夸大的字眼,乘机攻破我们的说法。如今,我们故意夸张的、增加的不切实的说法,让小人找到了借口,这是白白送给小人辩解的理由。小人的恶意本来是实在的,因为我们夸大了,这种恶意反而变得虚浮了;小人的罪责本来是实在的,因为我们增加了,这种罪责反而变得虚浮了。这样看来,小人这一方,只怕君子不夸大和增加他们的罪过了。
唉!君子为什么要多出一假的,丢掉一百个真的?小人多么幸运能抓住一点冤枉,辩解一百条问题?齐桓公与管仲准备讨伐楚国,如果直接指出楚国不向周王室进贡,那么正好切中楚国的心病,楚国一定会低头认罪。然而,齐桓公与管仲算计了半天,害怕不进贡的罪太轻,于是追溯到周昭王被楚国进献的破船淹死的事情,想以此加重楚国的罪过,夸大齐国的出师之名,用来掩盖攻打蔡的私心。却不知“楚国诈献胶舟,淹死周昭王”的事情,已经过了几百年,恍惚无据,无法对证,楚国又怎么会接受这样的责难呢?这就是招致楚成王“周昭王掉水里回不来了,为什么不去问问水滨?”的侮辱性回答。哪里至于等到军队驻扎到郾城,却只得到楚国结盟的请求呢?
小人诽谤君子,被称作诬陷;君子夸大小的罪过,也被称作诬陷。小人诬陷君子,是没有一处不诬陷的;君子诬陷小人,却只在一时一事上诬陷。大小不一样,但是,最终都被当成了诬陷。君子刚刚还痛恨小人诬陷,却又向小人学习诬陷,这又怎能让小人信服?可惜的是,讨伐楚国的时候,没有人用这句样的观点来提醒齐桓公啊。话又说回来了,楚国的罪难道就是不进贡吗?答案是:并非这样。楚国(还有更大的罪过)看到周王室衰落,就自称为楚王(完全没有把周王室和天下诸侯放在眼里),楚国的罪过没有比这个更早的了。齐桓公、管仲想找攻打楚国的名义,竟然找几百年前的事情来强加给现在的楚国,如果懂得楚王这个称呼是罪大恶极的僭越,肯定不会为楚国隐瞒。如今,并不知道向楚国发难,肯定是没发现这个问题。人们到处寻找失落的簪子,其实,簪子就在眼前,却不能发现,簪子又怎能自己藏起来呢?心里太着急寻找,眼睛却没有了观察能力。齐桓公和管仲没发现楚国最大的罪行,大概就是类似情况吧。
《东莱博议·齐伐楚》
甚小人之恶者,宽小人之恶者也;多小人之罪者,薄小人之罪者也。小人之怀恶负罪者,其心未尝一日安也。一旦为人所发,情得计露,何辞之敢争?其所以旅拒不服者,非小人之罪也,治小人者之罪也。治小人者,疾之太过,求之太深,谓:“正指其罪恶,未足以深陷小人。”由是于本恶之外,复增其恶以甚之;于本罪之外,复增其罪以多之。
小人方患无以自解也。日夜幸吾一言之误,一字之差,乘隙以破吾之说。今吾乃故为溢毁无实之辞。使彼得以借口,是遗小人以自解之资也。彼之恶本实,因吾增之,反变实恶为虚恶;彼之罪本实,因吾增之,反变实罪为虚罪。则为小人者,惟恐君子增加之不多耳。
呜呼!君子何苦坐一伪而丧百真?小人亦何幸借一诬而解百谪乎?齐桓公与管仲为伐楚之役,苟直指其不共贡职以讨之,则适投其病,楚必稽首而知罪矣。而君臣过计,以不共贡职之罪为不足,遂远求昭王不复之事,欲张楚之罪,大吾出师之名,以盖侵蔡之私。抑不知“胶舟”之祸,年逾数百,荒忽茫昧,不可考质,楚安肯坐受其责乎?此所以来“水滨”之侮,尚何待进师至陉而仅得其请盟乎?
以小人而谤君子,谓之诬;以君子而增小人之罪,亦谓之诬。小人之诬君子,全体之诬也;君子之诬小人,一事之诬也。小大虽殊,然终同归于诬而已矣。君子方疾小人之为诬,而复効其为诬,亦何以服彼哉?惜乎伐楚之际,无以是语桓公者也,然则楚之罪果止于不共王祭而已乎?曰:“否!”楚闻周之衰,窃王号以自娱,罪未有先焉者也。桓公、管仲方求出师之名,尚远取数百年之罪以加楚,使知其僭王,必无反为楚隐之理。今恬不加问,是必不之见也。人之求坠簪者,簪横吾之前,或瞀乱而不能见,簪曷尝自匿哉?心切于求,则目眩于视也。桓公、管仲之不见楚罪,其以是哉!
【附评】
茅鹿门曰:溢毁岂独为小人借口,往往酿成莫解之祸,伯恭之论最深最透。孙执升曰:篇内“自解之资”一段,透情刻理,字字精金美玉。朱字绿曰:甚其恶而反以轻之,多其罪而反以薄之,从来未经人道。凡作文必有一段不可磨灭之识始能不朽,若拾人牙慧,不趋宿而腐耳,学者不可不知。看《博议》小小结构,凡创论处,后人不到,故尔可传。张明德曰:先正论文,如人欲在高处立,阔处行,我读兹篇而龙信。
附:《齐伐楚》
鲁僖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徴。昭王南征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