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散文乡土故事

大伯

2017-12-10  本文已影响159人  阿次莫多

我的一位族伯,是个经历丰富、村人对他褒贬不一的传奇人物。

他的一生,不能简单地用曲折坎坷形容。他让我对他产生强烈的好奇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他为父亲书写了一篇祭文,用的是骈文。大伯用毛笔蘸了墨把祭文写在一尺见方的纸头上,这在当地人眼里也是一件新鲜事情。在彝族人的葬礼习俗里面没有书写并朗诵祭文这个环节,我也只是语文课本上学过小说里面见过。大伯在父亲的灵杦前含泪燃香并一本正经朗诵了那篇祭文,祭文内容没有太特别之处,无非是回顾过去及他们之间的友谊还难免不了一些溢美之词。只是大伯的这个行为和对父亲的真挚情谊让我感动,也对这个通晓文言文的大伯一下子产生敬意,也从此知道了他算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略通旧学的老读书人,也就有了对他的好奇。

其实之前,我就隐隐约约知道大伯曾经同时有两个老婆,此事稍后细述。

仔细想来,大伯确实有点老知识分子清高、目中无人的气质。再进一步就了解到他很少与人交流,年纪大了之后闲着没事就喜欢临贴。后来我买了支好一点的毛笔给他,他显得很高兴,倒不是那支毛笔,可能是觉得终于遇见了一位知己。

那次之后,我探望过他多次,关于他的一生也在只言片语中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大伯本来是有工作的,年青时相貌俊美又有文化,那算得上是个人才。母亲对我说,你这个大伯在刚解放那阵,随工作队(当时政府抽调一部份人到农村指导工作,宣传新政府政策并指导生产)到我们村,人长得高高帅帅,细皮嫩肉,穿一件白衬衫,教我们唱歌,什么解放区的天篮篮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什么北京的京山上光芒照四方啦,那时你大爹是个典型的读书人,要是不说还以为是城里的汉族小伙子。

那时母亲应该还小,大概十来岁,大伯二十来岁,因为太英俊,又是在单位上吃公家饭的,这肯定让多少彝家的女孩子们产生爱慕又有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母亲继续说,那个时候农村大多数彝族姑娘并不太懂汉语,所以唱歌尽管唱,好多都不知道在唱什么,当教到一首什么嘿啦啦嘿啦的歌时,有人窃窃私语,什么嘿啦啦嘿啦啦,共产党的新政府莫不是哄骗我们的吧?

原因是彝语里面嘿啦啦是哄骗的意思。

性格刚强,好话是特立独行,难听的话就是我行我素,脾气倔强,固执。

所以,大伯在村里的人缘不是太好,遇事较真,年轻时肯定是个刺头。

去年村里老年协会举办隆重的重阳节,协会向在外工作的人发了请谏,当然按礼俗,受了邀请的人回来是要备点人情礼金的,只是一百不少一千不多,相当于对老年人协会的赞助和支持。我回到村里,照例先到大伯家里探望,已经退休平时住在县城的堂哥也已经回到家,大家就在院子里坐着喝茶闲聊。说起本次重阳节的大操大办,大伯嘴里嘟哝着,"不妥,不妥呀,老年人过节,干嘛要喊那么多人回来,人家那么忙,让个个回来,不是明摆着向大家要钱么?现在电视上天天讲反腐败,他们还敢这样大操大办,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堂哥劝他不要话多,说这又不关你什么事情。大伯耳聋,听不大清楚,大声问你说什么?堂哥也不再说,大伯也不再问,也不再说些牢骚话。

母亲悄悄在我耳旁说:“你大伯是舍不得钱。”

我明白了,在外工作的四个堂哥都回来那不得破费一大笔。

大伯的吝啬,母亲以前对我说起过,我也想起来我过年的时候送了他两条玉溪香烟,大伯对我说,你不要买这么贵的烟给我,你娃还小还要读好多年的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后来听说那烟他舍不得享用,拿到小卖部换了数条便宜的烟去了。

大伯的一生中最慷慨的一次是,孙子赴美留学,他砰地拿出一万块作为支持,这让其他孙子们羡慕不已。母亲也讲过一次,大概三十年前,二哥开学要交学费书费二十元,家里一时拿不出来,母亲就去大伯那里借,大伯大方得很,没有任何犹豫就借了二十块钱给母亲。

这件事情让母亲一直心存感激。

而平时大伯的抠门是出了名的,我突然想起一个小说里面的人,那就是肖洛霍夫笔下的潘台俫,那个性格同样性格刚烈倔强,爱财如命的老人,可以为一条马肚带大动肝火。大伯的模样也完全吻合小说里面的描述,一张满脸皱纹的麦褐色的脸上长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当年母亲描述的俊秀的脸已经如同枯槁。大伯的确已经老了,九十岁的老人,二房伯母二十多年就过世,原配的伯母也在去年过世,一大所房子,平时只有他一个人守着,还好大女儿嫁在本村,大伯的一日三餐她过来料理。大伯有时也会到县城几个儿子家中住上一段时日,也只是一段时日,他已经不习惯那种生活,他很快就会回到这里,村人经常会看见他仍然背着一个箩,到田间地头走走,回来会拾些柴禾回来,隔壁的阿姨劝他不要那样永远不满足,应该好好享清福了,我不知道大伯听到没有,因为他耳朵上的助听器时好时坏,只见他斜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两眼望向天空,一脸茫然。

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心思。

大伯一生中最昭显个性的事是,他曾经同时拥有两个老婆,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大伯娶了伯母之后,没有生育,他们之间的感情尚好,大伯当时是在供销社上班,离自己的村子有些距离,在上班的地儿喜欢上了一寡妇,但是这种感情他居然不藏着揶着。有一天,他居然把寡妇(我们后来叫她二伯母)领回家,告诉伯母他想娶她作为二房。这在当时是非常荒唐的事情,要搁旧社会也不是没有这种事情,但是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一夫一妻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可他就是那样,自己决定了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变,法律在他脑子还没有个概念,我们不知道伯母当时的表情,总之寡妇已经住到了家里,不久伯母也怀孕了,生了儿子,大伯也照例很高兴。

这个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事实婚姻,要吃官司的。

果然,有人把这件事情上告政府,相关部门要严肃处理这件事情,在调查了解的过程中,也充分听取了原配妻子也就是伯母的意见。可让官员们意外的是,她居然说这是她的主意,说家里平时就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自己身体又不怎么好,需要被照顾,见她人不错,就让他把她讨回来做个帮手,这让办案的人哭笑不得。

好了,既然大娘都这样说了,强行让他们分开也不是办法,于是这个事情就算这样完了,不过,大伯也被单位除名,就这样大伯就一直呆在农村。我无法想象伯母对待、处理这件事情需要多么大的胸怀,可能这其间也包含了多少的遗憾、无奈和隐忍。

十多年前,政府为大伯灰复了名誉,还享受退休待遇,每个月退休工资会打到他的卡里。但他不放心,每个月固定时间就把卡里的钱取出来存在一个纸质的存折里面,那上面的帐目清清楚楚,这让他踏实。不过他的存折从未示人,也不允许他们打听。

最近一次探望大伯,说起美国留学回来已经在上海工作的孙子,大伯问我:"娃儿知道去寻你们不?"我说当然当然,小孩子机灵的很。可是大伯觉得孙子去什么美国的公司上班有些不太满意,为什么要为美国人服务?工资高?要那么高干甚么?够吃就行了嘛!这和一生重视钱财的大伯判若两人。

在农村,通过读书吃上国家饭,认为是最理想最体面的事情,那是铁饭碗,将来还有做官甚至有做大官的可能。大伯的四个儿子,老大做到育局局长,老二是县城第一小学的校长,老三也在国有企业任有职务。只有老四是一家民营上市公司一个部门的老总,收入也不菲,但大伯始终觉得还是缺乏点什么,而留洋的孙子从小学到大学成绩一直都是很优秀,学而优则仕,我猜,在大伯眼里,这样的人回国之后不说是报效祖国吧,也至少应该是为公家做事,最终当上领导干部光宗耀祖才是完美一生。

最近一次听说大伯身体不适入院检查,医生说是年纪大了,脑里面干掉了,平时要多注意不能摔着了,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病。而大伯可能也知道迟早总会有那么一天,因为有一天,他召集儿女们开会,公布了他的那张存折,一共二十多万元,那是他一生省吃俭用的积蓄。

除了支持孙子留学美国的一万元,他几乎没有动过存折上的数字,据说,大伯刚结婚时岳父母给的二十元钱一直就夹在那本更换过多次的存折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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