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一十七章 战

那若纯得了消息，飞也似的奔出尚医局，一路跑去寻青鸾。

青鸾正在宫苑角落帮几个小内侍搬抬箱笼，见她鬓发散乱、满面泪痕地冲来，刚露出的笑意便凝在嘴边。

若纯不由分说扑进他怀里，十指死死攥住他背后衣衫，哭声里带着撕心裂肺的颤音：

“怎么办…她快活不下去了……青鸾，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若纯哭得声噎气堵，断断续续将听来的传闻说了。青鸾心头猛地一沉，面上仍强自镇定，温言安抚她几句，随即撂下手头活计，转身便朝立心堂疾奔。

他一路脚下生风赶到宫门，正撞见薛涛一身玄甲映着寒光，漫天风雪中，与逐风并辔立于队前，百余名将士肃列于后，眼看便要开拔。

青鸾一个箭步冲至马前，一把攥住薛涛的马缰：

“师父，算我一个！我与你们同去！”

“你疯了？”薛涛一拳捶在青鸾胸前，甲胄发出沉闷的响声，“妖族此番出动数千兵马，此去九死一生！刀剑无眼，到时候乱军之中谁顾得上你！”

“让他去。”

从嘉不知何时立在众人身后，手中牵着两匹战马。他将其中一根缰绳塞进青鸾手中，目光灼灼如星：

“当年，容若的剑术本就是我教的。真打起来，我还比他强些，让他跟着我——我担保，不叫他拖累你们。”

同一时刻，太子府别院。

医官指尖刚触到子悠腕脉，脸色骤变——那皮肤透出的寒意竟似棺中陈冰。只见子悠浑身筋肉紧绷如石，牙关死死咬住，任人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直挺挺躺在榻上仿佛一尊失去生息的玉雕。

“这…这分明是邪寒侵髓之象！”医官猛地缩回手，朝左右颤声喝道：“速去禀报太子！谢大人…脉象已现危厄！”

那医官盯着子悠青灰色的面容，在原地踱了两步，忽地站定。

“不行…这样下去要出大事…”他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汗，“顾不得许多了！”

言罢猛一咬牙，右掌已运起浑厚内力，缓缓覆于子悠心口。只见他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温润真气如春溪融冰般缓缓渡入子悠心脉中。

子初二刻，周祁正悠然卧在榻上，翘着腿逗弄怀里的金铃客。侍从躬身来报：“薛将军率数百将士已出宫去了。”

他漫应一声，打了个哈欠。待侍从退下，却见金铃客突然竖起耳朵，旋即挣脱怀抱，倏地钻入床底。

窗外风声骤紧，隐隐传来似吟似啸的异响。周祁蹙眉侧耳，忽听“砰”的一声巨响，狂风撞开窗棂，卷着飞雪扑进室内。

“来人！”他惊坐而起，厉声疾呼。几名侍从踉跄奔入，正要合力关上窗扇，却听又一声长吟破空而来，震得梁柱微颤。狂风如巨掌般接连拍开所有窗牖，满室烛火剧烈摇曳，将他惊惶的面容映照在明灭之间。

薛涛率众将士逼近阴司狱时，已近子正二刻。

但见漫天风雪中，阴司狱如一座孤岛，被密密麻麻的妖兵围得铁桶一般。冲天火光将雪幕染成血色，无数妖族士兵举兵刃狂啸着“九离”之名，声浪震得山崖积雪簌簌崩落。

“随我破阵！”

薛涛银枪如龙，率先突入敌阵。逐风双刀翻飞紧随其后，百余将士如尖刀般楔入妖潮。兵戈相击之声响彻山谷，才交锋片刻，雪地已浸透暗红。

青鸾紧随从嘉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剑锋早已砍得卷刃。他猛地劈开一个妖兵的脑袋，温热血浆溅在脸上，突然嘶声喊道：

“今日我若战死在这儿……他日死鬼回宫，你定要告诉他——兄弟一场，我青鸾可不是孬种！”

“少废话！”

从嘉纵身跃起，剑光如虹，瞬间刺穿三名妖兵的咽喉。他反手抹了把溅到眼睫上的血水，拽着青鸾的衣领将人按倒在尸堆后，几支淬毒的骨箭堪堪从他们头顶掠过。

“要表忠心——”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把将备用短刀塞进青鸾手里，“就留着性命，亲口去说！”

二人在尸山血海中拼杀近一个时辰，青鸾虎口崩裂，每一次挥剑都牵动着酸痛的臂膀。他拄着剑大口喘息，鲜血顺着下颌滴进衣领：“没成想…你竟这般能打……。”

从嘉手中长剑舞成寒光，不断格开扑来的妖兵：“从小陪着小悠，在学堂里就跟那起子仗势欺人的混账打惯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我不成了…。”青鸾只觉得手中剑重若千钧，眼前阵阵发黑，“它们怎会派这么多兵…。”

“既说自己不是孬种——”从嘉挥剑劈倒两个妖兵，溅起的血点落在青鸾苍白的脸上，“就把这话咽回肚里，攥紧了你的剑！”

青鸾闻言虎目圆睁，提起卷刃的长剑再度杀入敌阵。正当妖兵如潮水涌来时，夜空忽然传来一声贯穿战场的吟啸。

那啸声初时遥远，转眼便如惊雷压顶。狂风中夹杂着刺耳的嘶鸣，音波震得妖兵纷纷掩耳踉跄。青鸾与从嘉同时抬头，只见漆黑天幕中赫然出现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影。

那庞然大物盘旋着发出撕裂夜幕的厉啸，猛然俯冲而下，口中喷出的烈焰如天河倒泻，妖兵在火海中哀嚎溃散。

青鸾吹出响彻战场的口哨，从嘉挥剑杀至他身侧。二人抬头望向在火雨中翻飞的巨影，同时脱口而出：

“是灵尊！”

二人凝神细听，在灵尊撕裂夜空的嘶鸣间，果然捕捉到另一道沉浑的吟啸自远天滚雷般迫近。

“还有别的？”青鸾抹去溅在眼睫的血水仰头望去，“你听见没有？”

空中灵尊闻声陡然振翅，化作一道流光再度俯冲。烈焰裹着罡风席卷战场，妖兵在灼热气流中溃不成军。

那道吟啸如同撕裂暗夜的金戈，带着穿云裂石之力滚滚而来。正在苦战的将士们闻声俱是一震，不知谁率先嘶声喊道：“大人来了！大人在，听！是龙吟！”

霎时间，疲敝之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原本已力竭的士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逐风双刀舞成旋风，薛涛银枪所过之处妖兵如草芥倒下。灵尊在云端长啸相应，喷吐的烈焰为反攻指引方向。

青鸾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哑声笑道：“死鬼…总算赶上了！”手中长剑再度扬起时，已不见丝毫滞涩。从嘉与他背脊相抵，在火雨中杀出一条血路。

龙吟声穿透战场每个角落，如战鼓擂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