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鉴赏辞典》81上海辞书出版社

2025-08-28  本文已影响0人  小说质量守恒

377西盟的早晨

公刘

我推开窗子,

一朵云飞进来———

带着深谷底层的寒气,

带着难以捉摸的旭日的光彩。

在哨兵的枪刺上

凝结着昨夜的白霜,

军号以激昂的高音,

指挥着群山每天最初的合唱……

早安,边疆!

早安,西盟!

带枪的人都站立在岗位上

迎接美好生活中的又一个早晨……

1954年选自《在北方》,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

378上海夜歌

公刘

(一)

上海关。钟楼。时针和分针

像一把巨剪,

一圈,又一圈,

铰碎了白天。

夜色从二十四层高楼上挂下来,

如同一幅垂帘;

上海立刻打开她的百宝箱,

到处珠光闪闪。

灯的峡谷,灯的河流,灯的山,

六百万人民写下了壮丽的诗篇:

纵横的街道是诗行,

灯是标点。

1956。9。28上海选自《在北方》,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

379寄冥

公刘

一场紫色的斑疹伤寒,

新中国诗人夭亡过半;

假如您能多活七百岁,

我们就肯定死在同年。

从那时起我就冤魂不散,

长飘零于河汾之间;

您经过社会主义改造的家庙,

我竟厮守过一千八百余天!

据说大厅本是正殿,

为住人将碑廊横加隔扇;

整石料当然叫大办水利用了,

剩半截正好铺个棋盘。

庙门换作了玻璃橱窗,

石磴抹成了洋灰斜面;

由元而明,由明而清,

于今人民共和,谁说世道没变?!

尤其是这儿还住着“变”的证见,

我本人就从战士变为囚犯;

现在虽奉命来文化馆看门,

眼瞅着清闲又变为忧烦……

一想起昔日藏书千卷,

《中州集》便劫灰欲燃———

怎能忘当年忻州屠城,

蒙古兵曾杀人十万!

有一个念头更叫人浑身打颤,

我唯恐遇见成吉思汗,

如果成吉思汗抢走了我看的电话,

全世界怕只好灭绝炊烟!

这时间我总要急步走下阶沿,

找门外那扪虱老汉将心事排遣;

为什么他自称是您的后代?

半信又半疑啊,可恼复可怜!

果真他和您老有着血缘?

可为何求一醉竟坐街讨钱?

诗人的素质固然难得继承,

权贵的爵禄怎么就该遗传?!

这家庙规模虽属一般,

到周末空荡荡倒也森然,

同志们纷纷骑车回家去了,

三两个好心的将我规谏:

莫等到天黑路断,

你早点把大门关严,

早点睡,早点入梦,

有动静可千万别管。

于是我想起了市井流言,

都说这院子不大平安,

每当更深夜静露湿栏杆,

都会有无形的双手挨门检点。

难道命运是我的后娘?

为什么我到处都遇凶险?

无神论者!可害怕鬼吹灯?

如今请面对超自然的考验!

我岂敢自夸如何如何勇敢,

说实话,有时也真忐忑不安;

当上房响起了苍老的咳嗽之声,

下房里又仿佛有女眷洗笔磨砚……

一霎时电灯通明,银光耀眼,

电灯下有谁们嘤嘤啜泣喁喁相劝?

我急忙披衣起床趿鞋出巡,

顺手还抄起一张握惯的铣。

待我蹑手蹑脚近前观看,

什么也没有!空留满腹疑团!

难道说这里有新的聊斋故事?

蒲松龄毕其生也不曾写完?

直等到太阳再一次镀亮金檐,

我也再一次到处仔细查勘,

既未有长而尖指甲的掐痕,

又不剩红而艳胭脂的泪斑。

如此的异象几次三番重演,

渐渐地我也就感到厌倦;

人世间的惊骇痛苦已经够我受了,

何必再过问那九泉下的辛酸!

不过,且慢,忽一日得了机缘,

我来在了您长眠的韩岩;

去看看百世犹存的野亭孤坟吧,

有牧童笑道:跟我走,你寻不见。

难道这竟是有名的五花坟?

衰草荒丘!断碑残片!

碗大的牛蹄印贮满脏水,

一颗颗羊粪蛋挤进眼帘。

藏书楼早已无影无踪,

都怨那几根梁柱惹人眼馋;

趁着“文化大革命”焚书坑儒,

正需要带头勇士破除封建!

元好问他到底算什么分子?

就凭这名字也该查查档案!

多少事包了饺子不得露馅,

难道“党和国家的机密”他也想管?!

您当然知道那时谁掌大权,

论文物早已经宣布了保护重点:

江青的草帽,林彪的扁担,

但都是接班人的玉玺宝券!

从此我倒禁不住昼思夜盼,

幻想能一睹您的真颜,

枣木杖敲遍这满地方砖,

颤巍巍一身皂袍青衫……

呵,先生,您可愿和我交谈?

如果灵犀相通,何须客套寒暄;

要不要听我背诵您的名篇?

哀生民于鞭扑,恨网罗之高悬!

为什么活着的要被活活整死?

为什么死去的也被死死株连?

您见过女真奴隶主,蒙古天可汗,

那时候访鬼是否更比访友安全?!

其实,我何必向您倾诉艰难,

您的诗早已是我的肝胆;

这些话我猜想您当一笑置之,

正因为我们的祖先正是屈原!

1979。12。23。合肥选自《仙人掌》,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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