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山

歇息到丹炉山纯粹是个意外。昨天离开百魔洞时，已是午后，第二顿饭准备到新的露营地再消停地做。走在318省道上，心情很是放松，回家的感觉还是让人兴奋的。在河池市东兰县城边冲了电。远眺县城的高楼大厦，由衷赞叹城市发展建设的速度惊人，来往的车辆有不少小电动车，人们的精神状态，完全提现到生活的安定美好和努力。令人心悦的山水处处可见，正是有了它们，人们的生活有了更多的诗意和想象的空间。

沿着红水河一路向北，真心想瞧一眼河水的红颜色。越是想看，越是看不着。河两岸的青山，在水中变换着模样。一会儿连绵不断，一会儿单峰独立，一会儿深，一会儿浅……悠悠水面，如同风景幻灯，把一幅幅山形图，叠进河底。同时把村庄房屋挽进在河湾或山底的臂膀里。手机随拍，美片接二连三。

按导航指示，营地当在红水河一座桥头的三岔路口。一个两间房大小的场地上，有一间简易棚，旁边停放着一台摩托车。卫生间在路对面叉口，不见有驻车，也就是缺少同伴，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且有几个方向的车辆过往，晚上免不了受车声、车灯的影响。太阳余光还在河面闪着波光，推迟了夜幕的降落速度。老李又用小程序寻找新的营地。不一会儿，兴奋地说，有个丹炉山景区离这儿十几公里。我们过了红水河，朝丹炉山方向走。

导航指引最近路线，走起来却有些困难。从田间、村庄过，弯多路窄且车多，还多是大车，重车，不是被路旁行道树刮到，就是拐进田地里错车。并齐同方向有一条新路，好像还未完工，眼睁睁看着好路走不成，心里一阵急。

接近一个峡谷时，路面变宽，两边山势由低变高，满眼郁葱。猛然间，一座精心装饰的大门楼赫然矗立眼前。看清楚顶端“丹炉圣地”几个字，立刻让老李把车开慢一些。门楼从右到左，白底上的红字上下联是“山水有情丹心一片客天下 风光无限朱履万千游画中”，两边又用绿底白字写到“南丹县丹炉山森林康养基地”“南丹县丹炉山森林生态文化旅游示范区”“南丹县丹炉山中医药健康旅游示范基地”。看来这个地方来对了。

驶入景区入口不远，一座仿古石刻群，迎面而来。尚未看清石上所刻之字，却看到了一台前面搭着帐篷的床车，停放在山脚下，心情更是一阵放松，甚至有些欣喜。车子慢慢停靠在石群旁的苏A车牌跟前。这是一辆黑色SVU。听到动静，从帐篷里走出一位男同志。外表像北方人，个子高大，看上去很健康，也很雅致。一身衣服平平展展，没皱褶，像个做学问的。他主动上来打招呼，口音是江浙一带的。他说是江西人，挂江苏车牌。退休了，一人一车，到周围转转。

得知他在此住了一个星期，就打听有何可看的。他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却很健谈，我称他是同游者，结果是他成了我们的导游。“丹炉山景区，是广西河池市南丹县最“硬核”的景区。因有罕见的完整保存的明代那地土司在此炼丹遗迹而闻名。近年发展文旅，又加入现代游玩项目，尤其是高空挑战，如玻璃栈道，垂直落差约200米，机具悬空感。有玻璃吊桥，可以横跨峡谷，越万丈深渊，还视野开阔。有七彩玻璃滑道，约600米长，可快速下山，体验滑行的乐趣。同时可以观赏自然奇观，看山体与峡谷天然构成‘太极图’地貌，若在雨后，很容易看见云海翻腾。当然，我们来的季节不对，年龄也不允许，享受一下这里的幽静也很好”。问他进去没有，他声音大了起来“我几乎每天都进入走一趟，看看炼丹炉、丹井、碑刻和三道石城门。这里的道教与土司文化非常厚重，很适合历史爱好者一来。至于高空挑战就免不敢尝试啦”从他有些自豪的语气里，感受到心中得到的快乐和舒适。他转头看看我们的床车，问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告诉他我们的行程后，他不知道有巧家、弥勒和麻栗坡，但知道百魔洞，下一站计划到那里去。放眼望去，阳光没入山后，明亮悄然褪去，夜幕张开大网，紧绷的情绪随着光线松弛下来。四周空旷寂静，路对面是诺大的停车场，一大半空着，停放整齐的观光车，紧挨着停车场铺设开来，静静等待坐车的游客。车子紧靠石碑，表面的斑驳、字迹的不完整和被溅上泥水而模糊不清，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时间有些晚，吃饭掌灯像是被黑夜包裹在一个小笼子里。

丹炉山的夜晚，静的令人惊讶，也有些恐慌。这个时节，在我们眼里还是绿意盎然，适合野外游玩，可在当地旅游却进入了淡季。床车里的空间是视觉上的狭小，但心理上的体会却是大自然的广阔博大。当听到山林中传来阵阵虫鸟声，似乎全身漂浮在他们中间。刚躺下，侧耳听到的是草丛里传来小小的、弱弱的吟唱，慢慢地声音大了起来，像合唱，像重唱、像分部唱，这与家乡的盛夏或秋夜虫鸣的节奏多合拍，与留存与生命里的夜晚乐章多么契合。虽然叫不上它们的名字，也清楚不是家乡，却也能听到熟悉的声响，这种感觉真的催眠。像小时候听着虫鸣鸟叫，很快入睡。如今，是躺在南方的冬天里，却像在家乡夏夜的吊床上荡悠。正当倦意袭来进入梦乡的时候，从山顶或山腰传来“塔、塔、塔”的鸟叫声，紧接着，又听到低沉、悠远的“呼——呼——”夹杂着凄厉的怪叫声，陌生而恐怖的鸟叫，让自己毛骨悚然，毫无睡意。起身拽老李的睡袋，酣睡中的老李看自己紧张害怕的样子，连忙坐起来问怎么啦。我手指往上，让他听听什么声音。他停了一会说，鸟叫声，是有些瘆人。然后镇静地说，睡吧，南方的鸟叫和我们北方的不一样。不知熬到几点，自己方才睡着。

度过一个安然又不安然的一夜，精神头没有了昨日的底气。睁开眼，看见车前窗上，有不断往下游走的雨丝。放下右窗，往远处细瞧，两边山形已被云雾缭绕，像白色塑料跟随群山逶迤，把一切风景遮掩起来。昨晚鸣叫的虫鸟儿不知去处，少了它们，天地间静悄如真空。打开车门，一个中年女性保洁员走到车前，一手持扫帚，一手拿簸箕，一身橘红色工服，热情的微笑着实温暖。像见到熟络的朋友，她友好地跟我们打招呼。她用夹杂方言音的普通话对我们说，“你们还没有做早餐吧。路边地里的菜，可以随便拔”。我赶忙回话“不用，不用”。那一刻，感觉把晚上的惊恐驱散了许多。“那是我自己种的，吃不了。”她很真诚地补充了一句。老李说，“人家那么热情，你可以去象征性地拔几棵。”

去卫生间的路上，空中飞着雨丝，怯怯地扑到脸颊，凉凉的，却感到一丝的惬意。没想到，卫生间里弥漫着一种清香。不是常闻到的蚊香、花露水的味道，更像是一种植物释放出来的。卫生间的地面光亮照人，与洗手盆前的镜面相互映衬。手纸、洗手液摆放整齐，时刻保持安静，仿佛时刻等待着远方的客人。老李测了一下卫生间的水质，与在白鹤滩取的山泉水一样，各项指标都让人放心使用。山风在寂静的山谷间吹来，雨丝被风吹的凌乱，不用打伞，没拿袋子，走过打湿的水泥路，小心地往菜地走。刚住脚，一辆中巴停在菜地旁。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先下来，打开伞车，招呼车上的人。只见从车上下来男女十余人，多是两鬓白发的老人。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打着伞。其中一个精神矍铄且清瘦的妇人，约有七旬。她指着绿油油的青菜问，这是什么菜啊？中年男子走到她跟前指着田里说“这是油麦菜，那是油白菜”。那个女保洁已经站在地中间，对来人说，“大家随便拔，不要捡大棵的拔”。我好奇这群人，从穿着和他们说话的口音，看不出也听不出他们是哪里的。中年男子透过我好奇的目光，告诉我说，老妇人从加拿大回来，一个中年男子从香港过来，其他人分别从广东、上海来。他们个个面目和善，举止自若，穿戴随意而简朴，言语声中透露出好奇与平静。忽然想起道家人慈爱、节俭、不争的法宝，难道他们是以道相交，是虔诚的信仰者，捧着真诚之心，不管旅途遥远，不顾年龄多大，不记计身份地位，为了心中的信仰相聚一起。相遇就是缘，我也对他们报以善意的微笑，在他们沉浸在拔菜的快乐中，我握住几棵绿叶菜悄然走开。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雨丝被毛毛雨替代。站在车前打量面石碑上的字时，同游者走了过来。他对我说，先看正面上的字。我跟着他走到石碑正面。最上面石碑上刻的是“那地帅印”，侧面一块石碑刻着“南丹帅印”它的下方刻有“广西狼兵”四个字。另一侧刻着“归顺帅印”，下面落款“公元1554年”。同游者介绍着每一块石碑。他说，这些石碑并非古代遗存，而是现代为纪念那地土司历史而专门打造的景观符号。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你看，这几块石碑都是方形的，是模仿古代土司的官印样式，也强调那地土司在历史上的军事与行政地位。从那地州上升到南丹县，发生了地域概念的变化。‘归顺帅印’下面的落款实际是还原发生在明代嘉靖三十三年期间，即公元1554年，那地土司韦银豹归顺朝廷的历史事件。‘广西狼兵’是明代广西著名的武装力量，以勇猛著称，实质上那地土司麾下也组建有狼兵部队，还参加过抗倭等战役。”没想到，老李也跟着一块儿听同游者讲着石碑上的历史。他用手摸着石碑说，好像是用水泥把方石垒起来，面上又用水泥磨平。同游者接着说，石材表面有意做了陈旧处理后，才呈现眼前这斑驳的纹理。看着淡淡红褐色的石印上，已经不再清晰的字体，还真有些悠久，若不是听同游者一席话，还真的会生出浓浓的历史沧桑感。

望望天空，看看山峰，想必那一车同道者，是不是开始进山了。于是，问同游者今天进不进山？回答，山里有些湿滑，等天晴了再说。不好意思再问有关问题了，就告诉他保洁阿姨种的青菜很好吃。他笑了，说“我已经吃了好几天了。这里的人真好。”问我们进不进景区？我们说有缘再来吧。

丹炉山的建造者是明代广西那地州（今南丹）土司（罗氏）第十一任首领罗谦端。他道号“观阳子”，不仅是一位掌管军政的“土皇帝”，更是一位痴迷丹道的“道士土司”。他在位后期（约12年)，将丹炉山倾力打造成了个人修道的“仙山”和“炼丹实验室”。那地罗氏土司是壮族世袭首领，统治该地区数百年。正是土司制度的“标准用户”。他们拥有狼兵、营盘（丹炉山）和炼丹修道的财力，具备了坚强的统治实力。遗憾的不仅是天气不亮堂，还有晚上那不知名的鸟叫。对老李说，同游者是不是做学问的，不但会讲，可能还会写，要不，怎能呆在丹炉山这么长时间。那个保洁阿姨也好，还有那一车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与同游者、保洁阿姨作别后，心里还有些依依不舍。人生本就是有重重遗憾，能遇见就是一种体验。再见，丹炉山！

《南方行之十九：丹炉山》2025.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