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卡佛
断断续续，我用一个多月时间硬啃完了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自选集》中三十八篇小说。读外国大师的小说很艰难，也很愉快，是现代小说艺术的另一种享受与启迪。
卡佛被誉为“美国二十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小说家”（德兰尼）和“继海明威之后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作家”（斯图尔）。
卡佛的小说戏剧性不强，叙述平淡而有节制。他善于观察和描述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事物，小说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他笔下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人物，做着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卡佛能从这些寻常事物中找出不寻常的东西。他认为“作家要有面对一些简单的事物，比如落日或一只旧鞋子，而惊讶得张口结舌的资质”。
卡佛是“极简主义”的作家。小说的用词和句式都很简单，极少使用修饰性的词汇，侧重暗示性的叙述，避免过分的渲染。小说中注重对话的真实性，对人物性格的刻画往往通过对话和对一些细节的描述来实现。
《大教堂》讲述了主人公“我”的妻子邀请认识长达十多年的盲人朋友来家中作客，我与盲人在看电视的过程中恰好碰上电视解说员在介绍各国的大教堂，于是盲人拜托“我”为他介绍大教堂具体样貌的故事。
全文描写的无非就是日常生活的琐事，把美国蓝领阶层的生活摆到明面上，用笔记录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琐碎日常。但他简单的选材背后却波涛汹涌，直击底层人物生活的矛盾，是底层群众在精神上的自我隔离。
卡佛的《发烧》呈现了“直男”的“日常”。故事里的他叫卡莱尔，刚刚失去伴侣——妻子跟着别的男人跑掉了，不顾两个小孩。
妻子的新男人是卡莱尔的同事，算的上是朋友。他们都是中学老师。卡莱尔是美术老师。第三者是教戏剧的。
故事启动时，卡莱尔的生活停顿着。他思念着跑掉了的女人，没有办法处理现实。卡莱尔需要情爱——这令其纠结——因为他对弃他而走的女人又爱又恨。
这层麻烦很矛盾，可以被卡莱尔藏在心内。暴露在外的麻烦是：要上班的卡莱尔没法照顾两个小孩。
所以他找了保姆。头一个保姆，自己还是孩子（二十来岁），工作期间招呼来男青年，在东家家里开“轰趴”，让小孩和男青年的大狗一起蹲在家门外。莱尔回家一瞧，强忍怒火，赶走不称职的少女保姆。
此后，他联络了可以充当其情人的女人——也是他的同事——一位学校的中年女教师。
那中年女教师是单亲妈妈，在电话里听到卡莱尔似有苦衷时，就问他：是否需要她赶过来一趟？卡莱尔却表示说：不用了。
对那中年女人，卡莱尔的爱欲并不彻底，也无法对其交心，更不愿意向其揭露自己的生活。（许多直男会认为，家庭生活是独属于自己的不应该让外人涉足的堡垒。）
接下来，卡莱尔会继续保持“直男”的作风。也就是说，不暴露自己的情感，独自忍受已经停止的生活。
对妻子的复杂的怀念、如何带小孩的现实问题——这是卡莱尔的麻烦。
*
卡莱尔会与“跑路了的妻子”联络。
在电话中（其妻子常常主动来电话），女人会说一些有点不怎么现实的话，似乎牵涉到了人与人之间的隔空的感应、个人必须担待的隐形的“因果”之类……请注意，卡莱尔的妻子没有以神神叨叨的口吻说这些。她说得很自然、相当恳切。
可以发现，那位妻子其实仍然关照着卡莱尔。只是关照的方式和烈度已经改变，不再是以前的那种“爱情”了。无论如何，那位女人能够感受到：卡莱尔在渡过一个困难时期。
女人的直觉，以及女人对人的“关照感”——这些，都是《发烧》中的隐形的要素。它们反衬了“直男”的心境。
妻子感知到前夫卡莱尔的问题，自作主张，为他找了信得过的保姆。那是一位年长的太太。
年长的太太坐着先生的年久失修的卡车，来到卡莱尔的家。
年长的太太马上进入状态，驾轻就熟，很是得法地管照着小孩。卡莱尔的一个生活问题得到了解决。一晃，数周就过去了。
这几周里，卡莱尔其实仍然没有化解藏在心中的问题：自己的女人确实走了，不会回来了——卡莱尔没法面对这一现实；或者说，他拒绝直面它。
突然，卡莱尔发烧了。
发烧事件出现的比较晚。许多读者也许没有看到“发烧”的部分就已经放弃了这篇故事——它确实稍显拖沓，并不简约。
卡莱尔发高烧了。发烧期间卡莱尔吃了药，有点嗜睡，恍惚中感到保姆（那位年长的太太）在照料着他，也在照料他的孩子；妻子来电问候。她敦促卡莱尔重新写日志（卡莱尔本有写日志的习惯，妻子跑路后，他就不再写了）。她建议卡莱尔记录下发高烧时的身心感受。她认定这么做（记录身心感受）会有点用处。保姆（那位年长的太太）在找机会向卡莱尔请辞。因为她打算和先生一块儿搬家，去自己的孩子那儿，帮孩子做动物养殖业。读者会了解到，这位年长的太太的生活也是比较辛苦的。病重的卡莱尔向保姆（那位年长的太太）说到了自己和妻子的爱情故事。保姆鼓励他说下去，并默默听着长故事。
整个小说的最后，卡莱尔的烧退下去了。保姆辞别，准备去搬家。卡莱尔似乎感到：一个人生阶段已被渡过了。
最后，卡莱尔转向了孩子们。似乎，他接受了现实，明白了自己的女人确实已经走了——的的确确不再属于自己了——并将开始用其自己的方式，去担起为人父的责任；也许也开始真实地寻求新的情感……
《毁了我父亲的第三件事》是卡佛自选集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篇小说，以儿子的视角讲述了一个哑巴的故事以及这件事对叙述者父亲的重要影响。卡佛式的叙事特征在该作品中随处可见，它们引导读者与人物、隐含作者进行积极互动，将文本的“不确定感”延伸投射至个人经历，以彰显现实生活的不确定性。
2022年9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