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松
山道盘曲而上,峻峭如刀,愈往高处,人烟愈是稀薄。山石嶙峋,硬邦邦硌着脚,冷峻地裸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日头便更显出几分无情。就在这苍石嶙峋、土瘠岩硬之地,华山松,却倔强地生长起来,一株株,一片片,昂首挺立着,默然无语。
严冬之季,北风便如刀锋,毫不留情地削刮过山巅。松树们的枝杈被风推搡得东倒西歪,摇摆不止。风过之后,雪便压了下来,重重叠叠,沉沉压在松树身上。松枝虽被压得弯折,却韧劲十足,始终不曾断裂,仅只倔强地弯曲着。偶有雪团滑落,便“扑”地一声,砸入雪堆中,旋即消融不见。松树在严寒里屏息凝神,仿佛在积蓄着来日所有的力量,将生命紧紧包裹于那些深绿不凋的针叶之间。
冬寒渐退,春日的气息悄悄渗进树身,松针便悄悄抖落些陈旧的青翠。旧叶落下的地方,新的嫩芽便悄然钻出,如同初生婴儿般柔嫩,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尖利。松树的新芽微微带点嫩黄,虽看似柔弱,可那针尖却是锐利的,刺向天空,也刺向春天的手心。春天里风也柔和了许多,吹过松林时,枝叶便沙沙作响,如同低低絮语。春雨也来了,细细密密,浸润着山岩,也浸润着松树的根须,洗濯着冬日的风尘。松树便越发青翠了,每一根松针都饱含水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夏日的太阳便显出暴君本性,灼热地炙烤大地,岩石被晒得滚烫,草木也显出萎靡不振的样子。华山松却不怕这日头,它在日光下愈发精神抖擞。正午时分,阳光如针芒刺穿松林,松脂在树皮上渗出,黏黏稠稠,凝成琥珀色的泪滴,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而骤雨时常不期而至,气势汹汹,劈头盖脸地打来,松枝在风雨中猛烈地摇晃,松针被敲落一地。雨过天晴,松林被清洗得格外干净,青翠欲滴,松脂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愈发浓郁清冽了。
秋天来了,先是霜打松针,松针便显出深沉的墨绿,接着山风变得肃杀起来,吹得松果噼啪作响,不时有成熟的松果炸裂开,里面藏着的小小种子便乘风而去,飞向未知的山岩缝隙——不知有几粒能躲过鸟喙鼠齿,最终找到生根发芽之处。山脚下的村民常来林中清扫松针,铺作柴火。松针层层叠叠,踩上去,发出窸窣的细响,如同大地在低语。收拢之后,松针堆叠起来,散发出一股干燥而微带腐殖气息的味道,这是时光慢慢蒸腾出的气味,也是生命由绿转褐的庄重祭奠。
华山松就这般屹立着,一年四季,被风吹拂,被雨淋洗,被太阳烘烤。它始终沉默,却见证着日月轮转,人迹来去。松树们于嶙峋山石间扎下深根,在风霜雨雪里熬过岁月,在烈日雷电下挺直腰身。山风如刀,雪压如铁,旱日如炉,它们全都默默承当下来。
我曾见过一棵老松,在某次暴雪之后终于倒伏下去,它无声地横卧于地,庞大的树身似乎还在微微喘息。然而在它倒下的地方,旁边竟有一根小松枝,不知何时被风折断,落于土石之间。它身上竟也萌出点新绿,嫩芽如初生婴儿的手指,在死去的母体身边悄然伸向天空。
树之死生,何其壮烈,又何其寻常。生命之坚韧,原在于以自身之倒伏,垫起后来者向上生长的寸土;而凋零的枯枝,也暗伏着另一次新生的契机。
村民们在它倒下的地方默默站立片刻,无人说话,便又各自走开。风继续吹过山坡,吹过松林,吹过那些倒下的、站立的、新生的华山松们,松涛声如初,依旧如潮水般起伏不息——原来,生灭之间,松树与山早已互相驯服,彼此成了对方最深的年轮。
当风雷雨雪与青松的骨骼相击之时,其声终究沉郁如磐;松树于不动声色里,已将时光的刻痕与自然的暴力,都化作了自己肌理中的纹路。
它用最沉默的抵抗,在绝壁之上,将生之尊严写成了铁青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