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
玻璃壶里的水渐渐开始沸腾。电磁炉上的指示灯连续闪烁。
大片的水泡从壶底升腾起来，迅速地向水面升腾，随即破裂。
身穿套裙的年轻女人缓缓地弯下腰，按下电磁炉上的按钮，端起开始冒热气的玻璃壶，将壶中的热水倒进装有茶叶的铁制茶壶中。微弱的香气渐渐地从铁制茶壶中飘散出来。
坐在长沙发左侧的中年男人微微皱起眉头，低下头，看向铁制茶壶的玻璃侧面。坐在另外一侧的中年女人则面露焦急之色，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紧扣。坐在中间的男孩低着头，双眼盯着脚下的木制地板，一声不吭。
年轻女人举起摆放在长桌中央的铁制茶壶，向摆放在长桌边缘的三个茶杯中倒茶。浅褐色的茶水从茶壶嘴中流出，逐渐盛满三个一模一样的茶杯。
面沉似水的中年男人伸出手，捏住茶杯的把手，不紧不慢地把茶杯端起来，吹拂茶杯表面的热气，随即深深地啜饮一口。中年女人向右侧扭过头，看向男孩的侧脸。
男孩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睡着一般。阳光从长沙发后方的窗户照射进来，照亮他苍白的面庞。他消瘦的身躯完全暴露在阳光的照射之下，全身显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在微微发光。
年轻女人坐回到长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向瘦小的男孩，露出柔和的微笑。男孩似乎不敢直视她的面庞，把头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
“时间差不多了。”
年轻女人再次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电磁炉上方的玻璃壶，将玻璃壶中的最后一点热水加入铁制茶壶之中，并为中年男人面前的茶杯添茶。把茶杯重新添满之后，她抬起头，看向悬挂在墙面上的时钟，随即又低下头，看向坐在沙发左、右两侧的中年夫妇。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咱们就开始吧？”
男孩微微抬起头，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自己的嘴唇。他睁开一直眯着的眼睛，看向始终站在自己正前方的年轻女人，从她身上的职业装看到她佩戴在胸前的金色胸针。
“好啊！”
中年男人露出满意的表情，再次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一口喝光自己杯中的茶水，随即张开大手，在男孩的后背上连拍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吧！去里屋，和老师好好聊聊吧！”
男孩露出犹豫的表情，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身体轻微地摇晃一下，像是没有站稳，左手扶住长桌的边缘位置，攥成拳头的右手撑在桌子的表面。他有些艰难地吞咽口水，看向年轻女人，再看向位于客厅右侧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到一条狭窄的缝隙。
“快去呀！”中年女人也露出焦急的表情，抬起手，一巴掌拍在男孩的胳膊上。
男孩本能地把身体往另一个方向挪动，随即一步一挪地绕过长桌，向年轻女人的方向走去。他的目光划过悬挂在另一面墙上的两幅油画，随即再次落到地板上。靠近虚掩着的房门的油画是一副肖像画，画中的长发女人面露颓废的神情。
年轻女人再次露出柔和的微笑，稳稳地走向虚掩着的房门，将房门推开。
“坐吧。”
男孩走进房门之后，女人便伸出手，轻轻地把房门关上，随即走到窗边，把虚掩着的丝绸窗帘拉开，让阳光照亮办公桌和长沙发之间的大片地板。她轻巧地向长沙发中间的位置一指。
男孩点点头，露出服从的表情，一步一挪地走到长沙发前方。他略微侧过身，躲开径直照向他的阳光，随即扭过头，看向摆放在办公桌边缘的书架，双眼迅速地扫过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书籍。他把摆放在沙发一侧的靠枕抓起来，抱到自己身前，坐到沙发的中央位置。摆放在书架上的，全都是心理学和家庭教育类的书籍。大部分书籍的书名都占据大半个书脊，书本表面的塑封闪闪发光。悬挂在书架正上方的一幅画同样也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光。那是一副儿童画。一张带有笑脸的太阳图案。
“你为什么要抱着靠枕啊？不热吗？”
女人笑着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方，把转椅推出来。带滚轮的转椅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她把崭新的转椅推到办公桌前方，坐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面前。
男孩再次露出紧张的表情，身体向后一缩，几乎快要倚靠到沙发上。女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令他瘦削的脸庞迅速泛红。
“嗯……不热……”
“真的不热？”女人继续问。
男孩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靠枕里。
“你平时在家里也喜欢抱着枕头吗？”
男孩略微转过头，看向房门。房门已经被牢牢地关上，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别害怕，”女人伸出手，轻轻地拍拍男孩的肩膀，“不要紧张。”
男孩的身躯像触电一样微弱地哆嗦一下。他缓慢地抬起头，用双手举起抱枕，把它放回它原本所在的位置，随即把双臂平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正身体。
“门是关着的，”女人抬起手，指向房门，“你爸妈现在听不见我们的对话。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男孩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连续吞咽口水，上半身微微前倾。他的声音仍然很微弱，像是害怕自己的声音传到客厅里面一样。
“老……老师，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如果是隐私，或者是埋藏在心底的、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我当然不会说出去的。”
女人放慢语速，仔细地打量坐在自己面前的男孩。她看到，男孩迷离的眼神似乎正在慢慢地向她身上聚焦，一双眼眶中隐约泛起微弱的光泽。
“我们咨询师都是有职业道德的。就算遇到必须要和你父母沟通的情况，我们也会用尽可能婉转的方式，努力让他们能够去接受。”
男孩再次点头，随即连续用鼻子深呼吸。他紧握双手，十指紧扣，被上衣遮盖住的胸膛开始上下起伏。
“我知道，你还是很紧张。”
女人不紧不慢地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保温杯和纸杯，倒满一杯温水，递给男孩。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的父母一样，都不可能理解你？”
男孩摇摇头，接过女人递过来的纸杯，啜饮纸杯中的温水，随即用双手牢牢地捧住纸杯。
“其实，我明白的。我自己也很喜欢玩。年轻人，偶尔玩玩游戏，没什么的。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女人略微转过头，看向摆放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目前是关着的，也是闭合的。摆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的，是一台小巧而精致的平板电脑。
“可是，你应该明白，游戏世界，只是一个存在于电子产品和网络中的虚拟世界，对吧？”
男孩张开右手，把手伸向自己的裤子口袋。口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吧？”女人不紧不慢地问。
男孩点点头，没有说话，看向摆放在办公桌另外一侧的平板电脑，拿起纸杯，喝下一口水。
“你觉得，游戏世界能够带给你什么呢？或者说，你想在游戏世界里得到什么呢？”
女人略微低下头，看向男孩握住纸杯的双手。她看到，男孩的几根手指不停地在纸杯表面上下移动。指尖在纸杯的表面来回划动，划出不明显的划痕。
“……理解。”
几分钟后，男孩才重新抬起头。他再次露出为难的表情，艰难地张开嘴，吐出两个字。
“嗯？”
女人眉毛一扬，略微低下头，嘴角再次泛起一丝笑意。
“理解，”男孩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嘴唇，双眼连续眨动，“还……还有……尊重。”
女人轻轻地点头，拿起保温杯，往男孩的纸杯里加满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谁不尊重你呢？”
男孩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用双手捧起纸杯，用牙齿咬住纸杯的边缘，慢慢地喝水。
“是你的父母吗？还是学校里的老师？”
男孩再次转动眼珠，目光从紧闭的房门一直移动到墙边的书架上。他抬起头，看向画中的太阳表面的笑脸，把喝完一半的水的纸杯放下来。
“几……几乎所有的人……”
女人没有立刻接话，认真地注视男孩的面庞，仔细地观察他的情绪变化。
“除了……我在游戏里面的……队友……”
“你觉得，你玩游戏玩得好，你在游戏里的队友就会尊重你，甚至是高看你、崇拜你，对吗？”
女人缓缓地放慢语速，注视男孩的脸。她看到，微弱的泪光从男孩的眼角冒出来。
男孩用力地点头，随即低下头，并紧紧地闭上眼。
“你很享受这种尊敬，或者说是崇拜，对吗？”女人继续问。
男孩再次点头，抬起双手，把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整理一下，随即用双手捂住脸。
“你觉得，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是幸福的、愉悦的，对吗？”
男孩第三次点头。
“你觉得，你在玩游戏的时候，能够忘掉现实中的不如意，对吗？”
男孩继续点头。阳光照亮他的头发，照亮他的发梢末端冒出来的几滴汗珠。
“很好。”
女人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苦涩。她本能地伸出左手，紧紧地抓住裙装的下摆。
“我是能够理解你的。但是，我也清楚，你的父母为什么会不理解你。”
男孩没有反应，仍然保持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捂住脸的动作。
“我相信，你应该能够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活在现实世界之中的，不可能完全活在游戏世界里，对吧？”
男孩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应该记得，你停止玩游戏的时候，身体是什么感觉，对吧？”
男孩再次点头。
“你应该能够明白，游戏不可能成为你的生活的全部，对吧？”
男孩用力地用双手抹脸，随即放下双手，重新抬起头，抬起微微有些泛红的脸，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我……我想……做……”
女人脸上的笑容再次变得温和，双眼中露出鼓励的目光。
“我想做……职业……电竞选手……”
男孩用力地握紧双拳，像是在下定决心。
女人微微抬起头，向男孩所坐的沙发后方的墙壁看去。
“想成为职业电子竞技选手的人，有很多。不只有你一个呢。”
男孩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完全能够预料到这句话一样。他双眼中的光芒似乎又变得黯淡几分。
女人抬起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平板电脑，打开网页浏览器中的收藏夹，把电脑递到男孩手中。
“你先看一看收藏夹里面的网页吧。”
男孩伸出双手，接过平板电脑，开始用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表面滑动，迅速地浏览屏幕上显示出的网页。
“这里面，有对知名电子竞技选手的采访，还有对电子竞技行业的专题报道。我相信，你应该是看过一些这方面的报道的。”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他的目光迅速地扫过屏幕上显示出的大片文字和连成一片的照片。
“你应该能够明白吧？”女人说，“真正的电子竞技行业，和作为娱乐、消遣的玩游戏，是完全不同的。任何一件事，只要变成谋生的职业，都会是枯燥的。至少，不会像外行人的想象那么有趣。”
男孩重新放下平板电脑，低下头，双眼盯住重新黑下来的屏幕。
“而且，”女人继续说，“你应该很清楚，很多游戏项目的职业电子竞技选手的职业生涯，比很多体育项目的运动员都要短。”
“他……他们……”
女人及时地停止说话，看向男孩微微抽动起来的双唇。她的嘴角再次连续抽动两下。
“他们……退役以后，可以去……当……当解说员……”
男孩重新把放到一遍的纸杯拿起来，一口喝光纸杯里的水，随即再次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
“解说员所需要的专业能力，和电子竞技选手需要的专业能力是完全不同的，”女人当即回答，“一个合格的解说员，至少应该拥有优秀的口才，以及让全场的气氛活跃起来的能力。”
男孩把空着的纸杯放到一边，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大部分精力一般。
“最重要的是，你应该知道，一个人成为一名顶尖的电子竞技选手的概率，到底是多少。这一点，是一个人在决定自己的职业、决定自己要走的路的时候，必须想明白的。”
女人再次放慢语速。她几乎已经是在一字一顿地说话。
悬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发出微弱的声响。窗外隐约传来阵阵风声。
“我知道，你可能没有办法立刻完全接受这些话。”
女人微微低下头，看向男孩的双眼。
“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先想一想。你的父母之所以不能理解你，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看问题的角度，和你不完全一样。他们看到的、想到的，很可能是你没有想到，也暂时没有能力想到的东西。”
男孩低着头，双手十指紧扣。他脸上的情绪已经变得平和很多。自然垂落下来的额发隐约遮盖住他的双眼。
“也许，他们的某些方式和方法，是让你难以接受的，”女人说，“但是，我相信，他们是有改变的意愿的。或许，他们只是太急于让你接受他们的想法，而顾不上去倾听和理解你的真实想法。”
男孩慢慢地点头，看向窗外，再看向女人的双眼。
“我希望，你真的能够听得懂，也听得进我说的话。”
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平放在套裙之上的双手略微颤抖一下。她略微转过身体，把身体转向长沙发靠近窗户的那一端。
“我不希望，你在很多年之后因为不适当的决定而后悔，甚至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男孩抬起头，面向女人的面庞，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点头。
女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表示。她的眼眶突然变得微微泛红。
“很好！收工！”
响亮的喊声从房间的角落响起。
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从房间角落里的折叠椅上站起来，向位于房间的另外两个角落里的两个年轻男人招手。两个年轻男人当即停下自己手中的动作，随即开始重新调试自己手中的摄像机。
房门重新打开。几名工作人员先后从房间里走出来，开始和留在客厅里的两个中年人一起收拾客厅里的东西。
高大男人大踏步地走到长沙发前方，轻轻地拍从沙发上站起来的男孩的肩膀，随即把目光转向仍然坐在办公椅上的女人。
“演得很不错。”
女人没有动，也没有回话，只是轻轻地点头。
“怎么样？感觉自己心里的结解开了吗？”
高大的导演微微低下头，看向女人的侧脸。
“嗯。”
女人再次点头，随即把手伸进套裙的口袋里，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她拉开荷包封口处的丝带，从中取出一张照片。
那是她和一个男孩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和她至少有七、八分相像，和刚刚坐在她面前的男孩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照片上的男孩显得更加瘦弱，也更加稚嫩。
她闭上双眼，把照片合在掌心。两滴泪珠从她的侧脸滚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