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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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玛安提到程忠良：“现在长大，终于知道他也有他的好处。当年到底少不更事。”颇为惋惜。

以玛丽讶异，她趁寒假回家，反而是玛安食言，改变主意不来团聚。

她匆匆解释：“有更重要事，小妹，相信你懂。”

玛丽苦笑，当然，所有正在发生的新鲜故事，都属于更重要事。但是她并不后悔应了玛安的邀，她陪祖父母聊天，抄着袖子在菜园巡游，仿佛是这处庄园帝王。

相别一年半，外祖母虽得手脚灵活，看去老迈许多。外祖父记忆衰退，开始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絮叨，说几遍，他犹疑起来，看住玛丽。

玛丽似长辈，轻抚外祖父粗糙手背，用眼神给予他鼓励。

小姨去镇上工作，二姨奔波于张家医院之间，同龄人不是出外学习即是谋求生活，整个村落渐而清冷，至冬，孤伶伶气息尤其明显。

刘玉洁也留在城市替人补习。外头天开地阔，年轻人心大，有翅膀就要努力飞到更远，借以逃避不堪的自我，腻厌的村庄。

以玛丽至怀念儿时的热溢。

一日坐在台阶读书，听得一个陌生口音怯怯问：玛安还是玛丽？

略带南方腔。玛丽蓦一抬头，见一名粗实短发女子，瓷青面色，穿一件不知年头的旧棉袄，左手攥着一名同样怯生生的小女孩。

玛丽要努力搜索记忆，才知她是谁。

她惊跳起来：“大姨！你是大姨！”

她奔去找外祖母，语无伦次汇报。

外婆颤巍巍地迎接大姨，一对老眼泪光闪烁。

晚餐由外祖母同大姨共同辅制。玛丽只听得流水翻炒声中，他们母女一两句对话。

“他对你可好？”

“还行。妈，做夫妻就是那个样子。不是你嫌我就是我罗嗦你。”

“日子呢？光谈情说爱填不饱肚子。”

“马虎过去。他身体不太好，毕竟年纪摆在那里。”

外婆叹气：“唉，当年我最是担心这点。人生地不熟，惟恐你受了委屈。”

以玛丽注视大姨背影，她无法将这个敦实的失去神采的大姨同过往联系。那个雨夜，恍惚地不真实。

可是大姨的不堪境况，用脚趾也能猜出。她看去甚至和外婆相差无几。

看来还是玛安说得对：当时她还太小，她并不懂得坚实生活才是爱情后盾。

此时，那怯怯女孩已洗浴完毕，罩一件玛丽的白色大衣，愈发显得娇小。

以玛丽哄她进屋。

她们相对盘坐，玛丽不知该从何问起。女生面孔十分清秀，和年青时候的大姨相似，神气间却有种说不出的倔犟。

她突然说：“妈妈说我尚有三位阿姨两个姐姐。”

“啊啊。我是其中一位。”玛丽回答，“你大表姐读大学，寒假不回来。”

那女孩子抬起下巴：“这里比我家好，也就是好那么一丁点儿。”

以玛丽环顾四周：十数年过去，屋子显现沧桑，天花板有数条罅隙，墙体斑驳，角落里泛出潮气。书桌黑黢黢站在窗前，像位枯燥乏味的小老头。

啊，她毫不察觉简陋。生于斯长于斯，她只感觉亲切。

表妹说：“爸爸先前没病时，我们穷是穷点，很快乐。”

以玛丽竖耳聆听，重点来了。

“你爸爸？”

她喊不出姨父。她甚至没见过他一眼。点点滴滴，全由旁人口中拼凑得来。

“癌。能借的都借遍了。现在大家当我们瘟神，妈妈说可以回来找外婆帮忙。”

玛丽不知如何搭腔，故而沉默。她同这位表妹并无交集，立场尴尬，一方面她不认为大姨为丈夫回来借钱是错，另一方面，她疼惜外婆，不希望她为子女拖累。

以玛丽有预感，大姨这次回家，并不是什么好事。

傍晚小姨二姨陆续赶回以家。

连母亲也抛下会议，匆匆赶来。大家吃一顿热闹的团圆饭。

以玛丽看见外婆外公均泪光盈盈。

她在心底祈盼大姨可以忍耐一时半刻，让祖父母多高兴会儿。

大姨也十分遂她的愿，大概面皮薄，当年那样愤而出走，如今回来张口就是要钱，显得太过功利。

到底是一家人，之前怎样龌龊都没关系，能坐下祥和地吃一顿饭，什么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