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田柾国第一次睁眼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朴智旻。
有人说初生的婴儿眼睛尚未长成,尚未有自己的意识,更不懂眼前人的存在,但田柾国好像不一样,他像是刚刚挣脱黑暗的束缚,寻找光亮。
朴智旻的小脸挡住了田柾国的光,小小的人儿感觉到了昏暗,开始哭闹,整张脸都皱起来却不肯闭眼,盯着朴智旻不停哭。白嫩的小团子吓到了,伸手想摸摸弟弟的脸蛋,指甲却不小心划到了田柾国的脸颊,宝宝的脸娇嫩,顿时一个鲜红的小伤口显了出来。闯了祸的朴智旻连忙从床上三下两下滑下来,脸蛋通红着去拽妈妈的衣角。
十二岁之前,田柾国每天清晨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朴智旻。
朴智旻不算宽的臂膀是田柾国最温暖的被窝,他习惯朴智旻身上好闻的香皂味,习惯自己的手脚都挂在他身上,习惯他因为鼻炎而比一般人重一点的呼吸声,习惯和他一起枕着奶奶装的决明子枕头。
他会在他的怀里撒娇,和他一起赖床,直到妈妈忍无可忍掀开香软的被子,把两个人从床上提溜起来。
朴智旻只比他大两岁,却好像什么都能做得好。对于这一点,田柾国很自豪,很安心,因为是自己的哥哥,好像连自己也受到了认可。
在学校里他是可靠的班长,初三的班级里,再紧张的学习氛围下他都能把班务整顿好,从老师到同学,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没有人不信服于他。有他参加的各种比赛和活动,他也都能在前三名里占据一席之地。
在家里,他是乖巧的儿子,邻里街坊说起他都会竖起大拇指,乐于助人,又愿意带着院里的弟弟妹妹们玩闹学习。他把一个哥哥的角色诠释到了极致。
田柾国有时回想,这么一个完美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哥哥,自己真的太幸运了。
朴智旻每天晚上都会和田柾国说晚安,这个习惯就好像田柾国睁眼看见的总是他一样。
但是田柾国十二岁生日之后,他再也没有听到朴智旻的晚安。
朴智旻被接走了,听说来接他的是他的亲生父母。田柾国躲在沙发靠背后面,大眼睛瞪着那个穿着艳丽的妇人。
这个和朴智旻眉眼相似的微胖女人正在和妈妈争执,妈妈比较瘦,差一点被推翻在地。那个女人的大嗓门像是要把屋顶掀翻。田柾国咽了一口口水,准备冲出去拦在妈妈身前,一条腿刚踏出去,就被朴智旻一把拽了回来。
朴智旻说,“你别去,大人吵架你不要管,你拉不住他们的,哥哥来,你就在这待着。”
田柾国眼睁睁看见他被那个妇人紧紧抱住,挣也挣不脱,她搂着他边哭边亲,抹了朴智旻满脸的唇膏。他哥哥可爱干净了,肯定受不了脸上这么多脏东西。田柾国越想越着急,眼泪有点不受控制地坠下来,想起哥哥说过的,男子汉不能哭,又偷偷抹掉脸颊上晶莹的痕迹。
桌子上放着朴智旻给田柾国买的生日蛋糕,一大一小的两只兔子,睡在桃子做的小床上。
没有哥哥陪伴的第一晚,田柾国几乎没怎么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是熟悉的枕头被子,却少了熟悉的温度和味道。
他突然想起很多以前未曾注意的事情。
每年朴智旻的生日都要过两次,一次是身份证上的生日,而另一次田柾国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邻居亲朋时常夸赞朴智旻的能干与懂事,却总在他走远之后摇摇头。
自己和朴智旻相去甚远的长相以及性情。
朴智旻跟着妈妈姓而自己跟着爸爸姓。
很多细节,田柾国早该注意到的。
朴智旻不是自己的亲哥哥,但那又怎么样呢,好想他。
十二岁到十八岁,整整六年,朴智旻没回来过。父母也一直没提过当时的事,但田柾国还是知道了个大概。
朴智旻的母亲当年未婚先孕生下了他,没能力抚养,男朋友家也不肯接受她,走投无路将朴智旻托付给了田柾国妈妈。她俩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田柾国妈妈当时结婚三年了也没怀上孩子,就接过朴智旻,权当自己儿子养。而这一养,就是十四年。依旧独身的朴妈妈想接回儿子,才发生了后来的事。
田柾国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竟然也像八点档一样狗血,更没想到,哥哥真的六年不和他联系。
十八岁那个的夏天,朴智旻回来了。
田柾国看见一个不算特别高大的身影杵在玄关那,手攥着行李箱的把手,指节泛白。
“哥。”
他唤他。
“小国,我回来看你了。”
十八岁的田柾国比二十岁的朴智旻大了一圈,却还同当年的小男孩一样,扑上去抱着哥哥不撒手。田柾国自认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跟小姑娘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不是没有怪他。六年,两千多个夜晚,没有朴智旻的晚安,心里的失落一直如鲠在喉,他想问他为什么都不回来看他,为什么连一通电话都没打给他。但是看见朴智旻通红的眼眶,便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久违的同床共枕,田柾国睡得格外安心。睁开眼睛的时候,和当年不一样的,哥哥缩在他的怀里,像是小时候的自己。
脑海里的弦在瞬间崩断,自己对于朴智旻,到底是什么感情呢,是对哥哥的尊重和爱,还是,喜欢。喜欢,是喜欢的,从他知道朴智旻不是自己亲哥哥的那天起,这感情就变味了吧。
六年,正好是青春期,可田柾国一次恋爱也没尝试过,收到的情书礼物不计其数,但看见那些东西,田柾国想起来的只有朴智旻。想象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城市某个学校里,朴智旻也像这样,会收到很多人的礼物与追求,他很难过,或者说,那是嫉妒。
田柾国再次陷入睡眠,醒过来的时候朴智旻睁着大眼对着他的眸子。
“小国,其实这几年我都在国外,我亲爸虽然没有娶我妈,但还念着我是他儿子,把我送去上学。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只是我没有家里的联系方式了。我很想咱爸妈,也很想你。”
朴智旻说这话时摸着田柾国左脸上那个小小的疤,有点哽咽。
朴智旻回来之后田爸田妈开心得不行,每天都拉着他买这买那,家里的饭菜简直飙到了饭店的标准。田柾国靠在厨房门边打趣,“妈你这可太偏心了啊,我马上就要出去上学了,也没见你跟我加个餐的,哥一回来你就开始忙活,不知道的还以为哥是亲生的呢。”,田妈边收拾鱼头边笑,“你还说我呢,你哥一回来你还不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平时不知道多虎!”
朴智旻就坐在沙发上捧着西瓜直笑。
田柾国看着沙发上边吃西瓜边笑结果呛到的人,无奈地摇摇头。哥这次回来,虽然开朗,但却消瘦,他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他不是没有问过,但朴智旻什么也不肯说,爸妈好像也不知情。
平安无事过了一个星期,这天是田柾国生日,而第二天他就要去学校了。从超市买了些路上需要的东西回来,回家却发现空无一人。
电话铃声响起,“小国,我们在xx医院,你哥,你哥出事了...”,妈妈的声音颤抖,田柾国也没听完就飞奔向医院。大中午的正好碰上堵车,田柾国一刻也不敢停,干脆从出租车上下来,跑去医院。
赶到病房的时候,他只看到一个人躺在那,戴着呼吸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他只听到自己因为跑动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震动。
“妈...哥他到底怎么了...”
“鼻咽癌,医生说,已经晚期了,全身脏器情况都不好。这孩子,还这么年轻,他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呐......”田妈小声地哭起来,不敢给朴智旻听见。朴智旻还是醒了,他听见了田柾国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妈,你去外面歇会吧,我和小国说会话。"朴智旻的声音已经很弱了,田妈赶紧答应,“好好,我先出去,你俩说。”
田柾国的一双兔子眼蓄着泪水不敢眨,他有好多话要问他,张口却只能发出一点点声响,“哥...”,“你会没事的,对吧?”
朴智旻用力呼吸,用出他的最大力气,对着这个自己喜欢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大男生,答应了一句,“会的,你哥我一直都很可靠啊,你知道的。”
第二天是去学校报到的日子,可田柾国却说什么都不肯回家睡觉。
朴智旻着急了,“小国你回家,我们保持通话好不好,上学要紧。”
田柾国一直很听朴智旻的话,这回也一样。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朴智旻说,“晚安,小国。”
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田柾国听到了朴智旻的晚安。最后一个晚安。十八岁的第一天,睁开眼的瞬间,田柾国好像看见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好奇地盯着自己,只是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永远地失去他了。
你的晚安之所以让我安心,是因为我知道第二天清晨,我的瞳孔里住着你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