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南下

2004年元旦，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个无薪的假期。因为，此前我选择了从头再来，成失业人员了，还有谁会给你发工资？除非去申请失业补助金。

假期结束返汉后，继续进行公司规章制度的搜集、筛选、精读、转化、起草，构想公司架构，草拟业务规范、财务制度。转眼间，就走到农历甲申年除夕。这年春节，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元旦和春节相差21天。

本以为无薪的假期只有压抑，回家后才发现完全错误。妻子坦然做好养活全家的准备，既无怨言，也未冷落；女儿处在中考冲刺阶段，俨然沉浸在学海之中，两耳不闻室外事，除了问候，一切都是波澜不惊。或许，她并不知道我失业的事情。

假期尚未结束，接到朋友的消息，他帮我转递求职简历的公司，深圳某电力企业回话了，让我去试试。原以为南下需要些时间，可将手头上的事做个阶段性了结，但对方说越快越好。于是，我只好对筹备公司的朋友说抱歉，除了南下有薪水，更重要的是这南下动议比留在武汉“创业”早，既然决定南下，那就不必犹豫，不要放弃到手的机会。

朋友大度地表示，公司运作的条件尚不成熟，不会“限制”我的自由。并鼓励“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勇敢地接受挑战，还送上美好的祝愿。在确定南下时间，完成资料移交后，他还专门去挑选了礼物，预示义无反顾、大展宏图。

光有朋友支持肯定不够，更重要的是妻子支持。毕竟，我去南漂，需要她独承担教育女儿的责任。大概是早就预见我将浪迹天涯的结果，也有不留灵魂出窍之空壳之无奈，她平静地接受了我南下的决定，选择了支持，还适时地调侃：“特区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女儿也已习惯爸爸不在身边的日子，具备生活自立、自理的能力，她默认了我南下的决定。

元宵节后，登上南下的火车，以求职者的身份走进特区，去寻找未来。在对方相关人员的“导航”下，我走进了董事长的办公室。因为有熟人推荐，面试相当顺利。在我介绍完自己的基本情况、经历和“特长”后，董事长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便安排总经理和财务负责人，就新设公司的基本情况和履责要求，向我作了介绍和说明。

交流后才得知岗位在五邑地区，我是大股东派驻项目公司的财务负责人。项目公司以租赁方式，经营当地一家停产多年的火力发电厂。该厂只有一台5万千瓦的燃油发电机组，因受油价第一轮上涨的冲击，投产不久就宣告停产。在5万以下机组已被列入关停对象多年，面对日益严重的拉闸限电状况，省发改委批准项目公司对电厂实施技改，以2台30万千瓦的循环硫化床机组，代替现有的燃油机组。

吃完工作餐，总经理便送我到江门上任。旅程中，他详细介绍了合作四方的基本情况，合作的方向，管理和工作要求，注意事项等等。二个半小时的行程（当年，江门到中山的高速公路尚未通车），我们几乎都是围绕项目公司的运作，在探讨和交流，偶尔也会有插科打浑类的玩笑，氛围相当融洽。

到达目的地，总经理以项目公司董事身份，召开筹建处全体大会。我的职务虽是中层，但是大股东在项目公司的唯一代表，得以“隆重”登场，受到“热烈欢迎”。会后还有人陪同去购买行李，送我到租好的住房。从此，我南漂的日子正式开始。

几天后，董事长签发成立筹建处文件。组长由董事长兼任，配有二名专职副主任，下设经营、工程和生产准备三个部门。我被任命为经营部经理，并兼会计，先行到岗的二股东代表则任副经理兼出纳。此时，才知道自己是筹建处最后一个到岗者。

筹备处的主要工作：着手建设第一台30万千瓦的循环硫化床发电机组，对原有的燃油发电设备全面检修，力争年底并网发电。工程部负责技改的前期准备和原有设备检修，生产准备部负责生产人员的招聘和培训。

经营部虽然没有高大上的事项，却事无巨细都要参与其中。配合大股东筹集项目建设资金；招标、议标的组织，设备采购合同的签订；入职人员的审查，劳动合同的签订；对外联络，上网电价的报批，内部协调；后勤保障。尽管大部分工作都有母公司相关部门的配合，但都在项目公司层面落实，我就忙得不亦乐乎、应接不暇。

鉴于电厂距市区较远，上下班统一乘车很不方便。加上早就拿到驾照，却一直没有开车，为着眼长远，就利用他人中午小憩时，拉上“老司机”陪驾练车。有时是12座中型面包，有时是50铃小货车，开到市区转一圈就返回，时间刚好一小时左右。车虽老旧，练技术足已。就这样，我这个并没做好开车准备的人，在考到驾照四年后，也开始自驾去完成各项任务。

兼任会计的时间虽短，且业务量也很少，却是20年后重操旧业，多少有些生疏。为确保账务处理不因打断成错误和遗漏，我双休时进厂编凭证，记账目，编报表。好在专业知识扎实，问题随风消失。

暑假到了，妻子和女儿首次南下，便安排周末去游览当地的景点。我告诉女儿，明天去她小学课本中的小鸟天堂，女儿竟略显迷茫，我说作者是巴金，女儿说正确的课文名称是《鸟的天堂》。我突然觉得道听途说，得到的信息多少都会失真。好在，这当地人的叫法，与课文名称的差别引起的对话，无形中拉近了父女的距离，女儿的脸上漾起了微笑。

到达目的地，揭开“它的真面目，真是一株大树，枝干的数目不可计数。枝上又生根，有许多根又直垂到地上，伸进泥土里。一部分树枝垂到水面，从远处看，就像一株大树卧在水面上。”树上也很热闹，“到处都是鸟声，到处都是鸟影。大的，小的，花的，黑的，有的站在树枝上叫，有的飞起来，有的在扑翅膀。”看到这独木成林的美景，女儿情不自禁地背诵起巴金的散文，无意中成为导游，不仅欣赏了美景，也品味了美文，真是不虚此行。

随后，大家来到梁启超故居，详细了解梁老先生的生平、功绩、及子女的成就。其乐融融，兴致盎然。遗憾的是第二天去虎门炮台的计划，被同学“否决”了，“害得”我至今都未能到古炮台，去浮想炮轰外国列强军舰的情景。

“江湖岂在远，所欠雨一蓑。”一个20几人的筹建处，二位专职的副主任为了权力，竟然“大打出手，相互攻击”，不亦乐乎。告状信虽不是漫天飞舞，却也唾手可得。某日，送我上任的总经理来电话：董事长接到举报信，招聘有舞弊行为，有人任人唯亲，让我了解真实情况。也对，招聘是经营部的重要工作之一，掌握并汇报真实情况，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鉴于被举报对象来自跨省招聘，我只能借力打力，克服不懂技术，无法直接判断招聘人员中，是否存在南郭先生的尴尬。先找异地来的技术骨干聊天，通过他们对被举报者的业务技能进行评价，并选择其中业务水准达标的“值长”，陪我对被举报者进行面试，得知与招聘者是亲戚关系的被举报者，的确是来自内地电厂，从事过发电运营。我如实将了解到的情况，电告总经理，由他转告董事长。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到两位副主任水火不容，却又希望获得第三方势力支持，以便占据主动权的争斗，我既无法置身事外，更不能火上浇油。见稀泥实在和不下去，便找牵头副主任交流。在海阔天空的开场白后，我借助历史和现实故事，来证明将相和的重要性。用熟知的某公司班子不团结，办公会弄成了全武行，上级知晓后，改组了该班子，正职调总公司任中层，副职一交流到异地，一就地免职。

故事结束，从不会赞美他人的我，竟然也有神操作。什么读书人，理应比他人更有修养、更大度、更坦诚：家和万事兴，厂也是家，理应团结、和谐，才能实现目标，创造经济和社会效益；什么你是专业人才，行业熟悉，技术精通、又懂管理，肯定能带领大家如期实现发电目标。

我的真诚让他深受感染，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握着我的手，表示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如此直白和坦诚的提醒，如此不厌其烦地规劝，如此和风细雨般地勉励。他表示尽快调整好心态，平静地面对挑战，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当然也有类似我们永远做朋友的豪言，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不知道是我的温馨提示太晚，还是他们的争斗过于尖锐，根本无法调和，导致董事会只能另作打算，或许是担心内耗会危及公司运营，尤其是生产的安全，在旧机组检修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即将点火发电前夕，撤销筹建处时，一步到位招聘了总经理。原筹建处副主任，一位改任技改部经理，负责技改项目的前期工作，另一位则就地免职，任专业工程师。原生产部副经理，在得知新总经理到岗的消息后，立即辞职走人。当我问询其辞职原因时，他毫不掩饰离职的理由，他们做同事时矛盾太深，没办法调和，除了离开就没有其他选择。我除了表示遗憾，便找不到可以让聊天继续的言语。随后，两位曾经的副主任，还有部分员工相继离职，在生产企业闹电荒的同时，电厂闹起了“人荒”。

常言道：“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一个只有一台五万千瓦发电机组投产，其他机组尚未开工建设的小厂，整个生产时间不超过两年，员工之间的恩恩怨怨竟如此强烈，无事生非的成语旋即浮现在眼前。如果电厂建设顺利完成，且始终处于满负荷状态，他们还有时间去争斗、撕杀吗？

随着筹建处的撤销，行政和人力板块细分出去，成立综合部。随后，会计和出纳相继到位，我也不用再兼任会计，专门履行管理责任。

点火发电那天，我在厂里等待并网成功，因点火用柴油是我负责。怕点火不顺利，耗尽库存柴油时，能及时通知供应商送货。好在，吉人天相，一切顺利。

发电并网很顺利，但收款却出了问题。因税收征管中一般纳税人的认定，必须由小规模开始才能完成，税务部门最初核发的专用发票，单张金额不能过百万。对于发电企业来说，月收入过千万电常态，一次收款就得开几十甚至过百张发票。出纳开好发票，送到供电部门，却被对方财务部退回了一部分，理由是发票汇总的电量、单价、税款、金额的合计数与直接计算的结果不一致。

出纳回来后即将这烫手山芋扔到我手中，还美其名曰这问题只有领导才能解决。我虽从事会计工作多年，却从未直接开票，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自理才合适。刚好，房东是一电厂的负责人，我带出纳去虚心请教他们的会计，发现只是算术问题，在开票前先简单测算一下，就迎刃而解。学成归来，出纳开完票，发出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的感慨。我回敬“思想懒惰”，换来的是相视一笑。

随着电厂的投产，我的事务更加繁忙。白天要处理招标、议标、采购、融资、接待等工作，晚上还有推辞不掉的应酬。好在广东地区不像内地，有劝酒的陋习，我不喝，也没有人强劝，那“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景象从未出现。忙忙碌碌中，这一年就走到了终点。

这一年，全长约4000公里的西气东输工程（新疆轮南到上海），全线建成并正式运营；世界首条磁悬浮列车在上海投入商业运行。

这一年，宏观调控的措施不断强化，让连续三年的熊市越来越熊，导致二级市场上极具影响力、并能称作系的德隆集团轰然崩塌；联想用12.5亿美元收购IBM的个人电脑业务，震惊了全球IT行业。

这一年，女儿结束了义务教育，走进了孝感最好的高中，遗憾的是我因南下谋生，未能陪她报名；她的画作《湖畔清风》，在市首届“青春飞扬”校园文化艺术节书法、绘画、摄影大赛中获奖。在人生地不熟的南海边，我借助阅读来学习享受孤独。尤其是初期，几乎是彻夜不眠不休，最疯狂的时候看得眼睛充血。

这一年，最流行的歌曲是《老鼠爱大米》，可我则学会了已流行二年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最受欢迎的电视剧，我钟情《血色浪漫》，追完剧，还买回原著“回看”。最振奋人心的体育大事，是国家体育代表团，在希腊雅典举行的第28届奥运会上，获得32枚金牌，名列金牌榜第二。

这一年，最流行的网络热词是：做人要厚道、沙发、顶、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