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字母文字传奇

10. 爱琴海线形字迷宫

基于地理环境的影响，腓尼基字母向西方传播扩散的第一站是希腊。

希腊字母源自腓尼基字母的说法，历史学家已经没有任何争议。它标志着以腓尼基字母为代表的西亚内陆文明，转向了以希腊字母为代表的西欧海洋文明。

英国有位名叫雪莱的著名诗人，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都是希腊人，我们的法律、文学、宗教和艺术之根都在希腊。”西方人言必称希腊，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希腊文明是西方文明的源头，希腊字母也是西方字母的摇篮。

研究世界文字历史必须知道：古希腊文明（Ancient Greek）并非只有人们耳熟能详的雅典和斯巴达，它的发展历程大体上可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爱琴文明，第二个阶段是以雅典为代表的城邦文明，而在城邦文明走向衰落之后，才有了第三个阶段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的希腊化时代。爱琴文明在历史上持续的时间，远比希腊城邦时代漫长。希腊城邦阶段前后持续时间不过400年，而爱琴文明却经历了长达千年的岁月洗礼。

爱琴文明也叫爱琴海文明，指的是爱琴海周边的文明。爱琴海位于东地中海的北部，是个自成一体的海域。“爱琴海”（Aegean Sea）一词，据说源于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一位雅典国王埃勾斯（Aegeus）。他盼儿不归，最后伤心投海身亡，爱琴海由此得名。爱琴海文明因为以克里特岛（Crete）和希腊迈锡尼（Mycenaean）为核心，又称克里特-迈锡尼文明，是欧洲最早的青铜时代的文明。现代历史学家一般认为，世界有五个重要的文明中心，除了我们熟知的四大文明古国，还有一个就是爱琴海文明。

恬静浪漫的爱琴海，作者摄于土耳其以弗所

打开一份爱琴海周边地图，你会发现，我们熟悉的两河文明、古埃及文明和爱琴海文明等三大文明，都处于东地中海区域，共同构成了西方文明的起源轴心。其中，爱琴海东临的小亚细亚（土耳其）连接着两河流域；两河文明向西扩展，延伸到了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再向西连通地中海南部的古埃及文明。由于地理环境的缘故，三大文明之间很早便有了相对密切的文化联系。此外，克里特岛本身就是东地中海的一个海岛，迈锡尼则地处希腊本土的伯罗奔尼萨半岛。爱琴海环抱着迈锡尼和克里特岛，与腓尼基隔着地中海遥相呼应，极其方便新兴书写文化的孕育和传递。

爱琴海文明周边地图（1400BC-1200BC）

爱琴海文字迷宫的故事必须从克里特岛与伊文斯的考古大发现讲起。因为在腓尼基字母创世的数百年之前，克里特岛上就已经出现过若干种古文字的踪迹。

阿瑟·伊文斯（Arthur Evans）是一位英国考古学家，也是研究青铜时代爱琴海文明的先驱，我们的读者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伊文斯出生于英国赫特福德郡，父亲是杰出的古董商人，出版过大量的考古书籍。他就读于牛津大学布雷齐诺斯学院，毕业后曾担任过阿什莫林博物馆管理员。家庭的传承和优秀的学业背景，推动他投身于考古事业。1886年，他组织的一支考古队就在肯特郡艾尔斯福德发现了英国铁器时代的墓地。

英国考古学家阿瑟·伊文斯（Arthur Evans）

与大多数听着盲诗人荷马说书长大的西方人一样，伊文斯也笃信《荷马史诗》描述的神话故事。在《奥德赛》里，奥德修斯曾经说道，有一个地方名叫克里特，在葡萄紫的海水中央，地方美好肥沃，四周被水环绕，那里有很多居民，多得数都数不清，有九十个城镇，不同语言的种族都杂居在一起……这座希腊第一大岛，被称为爱琴海最南面的皇冠，那里存在过一个神秘的米诺斯王国（Minoan）。据说开国之君米诺斯是一位英明的国王，他在岛上最大的城镇克诺索斯（Knossos）修建了一座恢宏的王宫。王宫结构扑朔迷离、曲径通幽，素有迷宫之称……

伊文斯到克里特探险的初衷，正是出自于寻找古代的神秘文字。1893年，伊文斯来到雅典，在小商店里买到了一些女性佩戴的饰物，其上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文字符号，他打听到了这些饰物来自于克里特。当他得知同样坚信不疑《荷马史诗》的德国人海因里希·谢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就是那位以野蛮发掘方式挖出特洛伊和迈锡尼文明遗址的商人兼“现代考古学之父”），也曾经来到克里特某地发掘，但最终铩羽而归、满怀遗憾去了天堂的消息后，伊文斯再也坐不住了。1900年，他坚定不移地启程前往克里特，在那里一待就是36个年头。

登上克里特岛，伊文斯以《曼彻斯特卫报》记者的身份，取得了克里特政府的挖掘许可，在克诺索斯城谢里曼发掘过的地点买下了一块土地。他坚信这块土地下面就埋藏着古代的克诺索斯王宫。

老天不负有心人。伊文斯从谢里曼曾经看中的地方挖下了第一铲，第一天就挖出了砖墙和工艺品。不到一个月时间，伊文斯便发现了米诺斯王宫遗址，占地22000平米的巨大宫殿群重现在世人的眼前。王宫有大小宫室1500间。面积为1400平米的中央庭院，把东宫和西宫连接为一个整体，千门万户，曲径通幽。尽管遗址中有些部分是后来重建的，但到过米诺斯王宫遗址的人都会发出感叹，希腊古代的建筑竟然可以保存得如此完整，比如墙上漆和壁画，有些印迹至今仍色彩鲜艳，不能不说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克诺索斯的米诺斯王宫遗址，约公元前1500年

克诺索斯的米诺斯王宫，建筑的复杂性让伊文斯认为这座宫殿就是希腊神话里牛头怪的迷宫。希腊迷宫故事连中国的孩子都很熟悉：故事讲的是半人半牛的可怕动物牛头怪——米诺陶洛斯（Minotaur，即“米诺斯的公牛”，米洛斯国王的儿子），被米诺斯国王关在由传奇工匠代达罗斯修建的巨大迷宫深处。雅典国王埃勾斯因为被米诺斯国王战败，被迫每年献祭童男童女给牛头怪享用。雅典王子忒修斯为了拯救雅典人民，冒险来到克里特岛，试图进入迷宫杀死牛头怪。

牛头怪迷宫中的忒修斯，爱德华·琼斯绘，1861 年

米诺斯国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公主偷偷爱上了英俊潇洒的忒修斯。当忒修斯进入迷宫与牛头怪战斗之前，阿里阿德涅给了他一个绒线团，让他在进入迷宫时将绒线团解开，这样他就可以沿着绒线找到返回的路。忒修斯于是顺利地进入迷宫杀死了牛头怪，然后与阿里阿德涅一起乘船逃离克里特岛。忒修斯原来与其父亲埃勾斯国王约定，若他获胜就把船上的黑帆改挂成白帆，但忒修斯不知怎么就忘记了与父亲的约定。埃勾斯国王见到归来的船挂着黑帆，伤心欲绝，决然跳海而亡。他跳海的那片海域从此就叫做“爱琴海”……

忒修斯与牛头怪战斗，让·艾蒂安·雷米，1826 年，巴黎杜乐丽花园

伊文斯为米诺斯王宫这项巨大而艰苦的考古工作，耗费了半生心血。1936年，他发表了四大卷考古报告《米诺斯王宫》，这是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考古学巨著，克里特文明（或称为米诺斯文明）从此呼之而出，伊文斯因对克里特考古的贡献被英王乔治五世封为爵士。

克诺索斯王宫前阿瑟·伊文斯爵士（1851 - 1941）

我们现在知道，早在约公元前3650年之前，地中海的爱琴海地区，就孕育了灿烂的克里特文明。克里特文明的创建者并不是希腊人，他们是比希腊人更加古老的克里特原住民，最初（新石器时代）可能是从西亚或者埃及渡海来到克里特岛的。米诺斯王宫是青铜时代克里特岛建造的大型建筑群。它们通常被认为是米诺斯文明的象征，现在也成了旅游胜地。考古学家普遍认为克里特岛有五座王宫建筑，即克诺索斯、费斯托斯、马利亚、加拉塔斯和扎克罗斯。

伊文斯在克里特收获了令人瞩目的成果，终于实现了他寻找古文字的初衷。整整36年的艰难发掘，伊文斯找到了约3000 块不同类型的文字泥板和印章，他将其转录和整理，并以《米诺斯的文字》（Scripta  Minoa）出版。伊文斯认为这些文字是三种不同的文字系统，并根据特征将其分别命名为：克里特象形文字、线形文字A和线形文字B。

克里特象形文字（Cretan Hieroglyph），可能是克里特原住民在公元前2100–前1700年前后使用的文字。截至1989年，克里特岛上出土的象形文字印章共150件，粘土板共120件，总共有700-800个不同的象形符号。斐斯托斯圆盘（Phaistos Disc）是一件出土于克里特岛的烧制粘土圆盘，其上双面螺旋式刻有未知语言的象形文字符号，其中45个不同的符号共出现了241次。

克里特象形文字斐斯托圆盘（Phaistos Disc），伊拉克利翁考古博物馆

以伊文斯在《米诺斯的文字》中的观点，腓尼基字母的大多数符号与这种象形文字几乎相同或相似，正是他率先把克里特象形文字与腓尼基字母联系起来。或许，腓尼基的提尔水手们正是在航海时，受到克里特象形文字的部分启迪，才完善了他们的字母。

线形文字A（Linear A）。由米诺斯人使用，时间在约公元前1800–前1450年。这种文字并没有传到希腊大陆，只在克里特岛上流传，因为书写的泥板主要在克里特出土。线形文字A比克里特岛象形文字晚了大约一个世纪，但这两种书写系统在大部分时间里并行使用，它书写的语言至今仍不知晓。伊文斯获得的线形文字A只有200多块泥板，且具有鲜明的象形特点，主要是在仓库里与货物共存，显然是用来记录货物的数量和种类。

扎克罗斯宫殿西翼的线性文字A泥板，锡蒂亚考古博物馆

线形文字B（Linear B）。其使用时间大约是公元前1450年至前1200年，它的应用似乎主要是书写行政公文。线形文字B与线形文字A虽然有部分字符相似，而且使用时间的先后似乎也相互衔接，但显然是两种不同的书写系统。由于线形文字A仅仅发现于克里特岛，而线形文字B不仅发现在克里特岛，而且大量发现在希腊本土的迈锡尼，例如，在所有的线形文字B的数千块泥板中，检测到的不同人笔迹的泥板在克诺索斯城（位于克里特岛）出土66块，而在皮洛斯城（位于希腊迈锡尼地区）出土45块，。此外。根据古建筑和出土文物的特点不同，伊文斯认为，他有必要把米诺斯文明和迈锡尼文明区别开来。

克里特的克诺索斯出土的书写行政文书的线性文字B泥板

伊文斯的这个发现确认了一个史实：公元前1400年，希腊伯罗奔尼萨半岛的迈锡尼人（Mycenaean）开始入侵克里特岛。地震和火灾加上迈锡尼人的入侵，希腊早期文明中心从克里特岛转向了希腊大陆，进入迈锡尼文明，即《荷马史诗》描写的那个时期。迈锡尼人是真正的希腊人，他们或许就是公元前2000年左右南下的雅利安印欧人部落，与希腊原住民彼拉斯齐人融合后，定居于爱琴海沿岸，成为希腊人的祖先。

迈锡尼的皮洛斯宫殿出土的线性文字B

可以推测，当米诺斯人被迈锡尼人征服后，迈锡尼人将克里特的线形文字A修改为线形文字B，用于书写迈锡尼希腊语，这是可能是最早的希腊语形式，比希腊字母面世早了几个世纪。

只是在当年，伊文斯在文字破译上的运气好不到哪儿去，与忒修斯王子一样，伊文斯遭遇的是克里特线形文字的“迷宫”。虽然他发现了线形文字B可能用来书写希腊语，但他根本无法释读。至于克里特象形文字和线形文字A，直到如今2024年也没有被令人信服地破译，甚至连其语言群也未被确定。

在古文字研究领域，伊文斯爵士的伟大贡献是对爱琴海文明线形文字的分类和仔细的摹写，为后来迈锡尼研究学者提供了颇有价值的参考文献。更重要的，他用克里特象形文字“拥抱”了腓尼基字母，从而拉开了迎接希腊字母降临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