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莲幽梦
一
后院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池,若追溯起来,它的前世本是一个温泉池,壁上镶嵌着蓝色的方形小瓷砖,间以白线分隔,清新悦目。
小池正对于主卧的窗下,周围环抱以棕榈、菠萝蜜、莲雾树,错落有致,倘自主卧的卫生间出来,不足数步便可到达,平心而论,这实在是一个不错的设计,不仅方便,还可以兼顾到主人的私密性。
可惜由于某些个原因,温泉水在这个小区中断流,小池从此英雄无用武之地,渐渐地便被落叶枯枝占领了去,看着甚是荒凉。
一莲幽梦
曾经“妆楼倒映照斜阳”的一池碧水,曾经任春水浅笑的一方柔晴,在想象中亦无法令其鲜活起来。
偶一日,看前人诗云“要看露香明菡萏,不辞汲水弄漪涟”,突然间心怦怦直跳,多好的提议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即无缘于小池中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前世,倒不如好好设计一下它的今世今生。
诗中所言菡萏即是指含苞待开的荷花,想想看,从此后,每日清晨在池边喂喂小鱼,看它们在莲叶间嬉戏;每逢小雨临清晓,便见琼珠碎又圆,那该是怎样一个动人心弦的图画呀。
二
逢晴日,一家人便开始动手清理出残枝枯叶,洗刷干净之后,再放入一池清水,看着水面倒映的树影绰绰,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心里真是又自豪又欢喜。
不过,诚如余光中先生所言,有水而无鱼,似园中无花,似墙上无画,总觉缺少了些灵气。
于是,又紧着去买来了锦鲤,颜色有红有黄,再后来,父亲又自附近的桃源河里钓回来几尾黑色的罗非鱼,小池里便越发热闹起来。
最喜欢看鱼儿们在水面优游的身影,或三五成群,或独来独往,有时,鱼尾轻摆,甩出一圈圈的涟漪,那份从容与自在由不得人心生羡慕。
清晨,隔了窗儿,把臂一扬,向池中当空抛洒出一把鱼食,鱼儿们便仿佛听到将令一般,立刻自四面八方涌到水面,看它们绿波中争相啄食的身影,我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古有所谓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是也,虽然眼前百应的即不是天下英雄,亦非各路豪杰,但它们活泼泼的身影,还是给我平添了许多快乐的遐思。
小小的写字台与波光粼粼的鱼池仅一窗之隔,外表柔弱却能屈能伸、能随遇而安的水给人的心理感觉总是熨贴的,也因此,每每将目光投向那鱼池,看水波轻漾,看鱼儿悠游,任是多么烦躁的心绪也会渐渐地平静下来。
三
日日与一面池水相对,不知何时开始,眼里和心里似乎都略略有些不满足起来,身在福中而不知足,唉,这实在是内心羞于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李白说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这着实有些让人奇怪,一座山而已,不论是山之稳重是山之幽静还是山之秀丽,都不至于让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诗仙如此流连忘情吧?故而野史有云,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有玉真公主在敬亭山上修道,诗仙倾慕公主,眼中看着雄伟的敬亭山,心里惦记的却是美丽的玉真公主,正所谓诗仙之意不在山,在乎玉真也。
对此,似乎还有诗为证:“常夸云月好,邀我敬亭山。五落洞庭叶,三江游未还。相思不可见,叹息损朱颜。”
只是,这首诗本是李白寄给从弟,对其相邀前往敬亭山的回应,故而诗里表达出的相思之意究竟是否系于玉真公主,究竟是谁在那里一声叹息,又折损了谁的朱颜,我非史学家,也无法考证其渊源和真实性,所以就暂且不去追究啦,只是为自己的不知足东拉西扯地找些辩解的理由罢了,想想看,倘若令诗仙相看两不厌的并非敬亭山之本身,那么,如今我之不满足于终日同一池碧水相对也就情有可原啦!
喜新厌旧虽说是人性的劣根,可若想避免被厌的命运倒也简单,无非便是令那份旧仍有深情可相忆,有变化可探寻,或者有未来可期待罢了。
所以,眼下不妨先想些法子提升一下小池的配置。
一莲幽梦
说起来,荷与池应该算得上是绝配了,池包容着荷,荷亦点缀着池,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四句诗,四个场景,想必在炎炎夏日里,读来亦会令人感觉觉周身顿生清凉之意吧。
原谅我又忍不住贴出来一首小诗,呵呵,生活在这么一个有着三千年文明历史的古国真好,总有那么多的文人准确地替我们表达出这许多心有所感却无法言尽的情绪,也总有那么多的才子为我们细致地描绘出种种清新雅致的画面,让我们知道这世间原来还这许多的美好。当然对于多愁善感的文人,想得多了,难免也会出现可悲可叹的状况,譬如鲁迅先生就曾说过“好诗已被唐人做尽,好词已被宋人做完”的话,不过我倒全无此虞,反而可以趁机偷懒搁笔,不需继续在书桌前绞尽脑汁,拎起水桶去小池种莲啦!
四
桶里泡着的便是自网上淘来的莲根。
当初决定种莲时,曾在网上查阅过资料,知道莲是一个花丁兴旺的大家族,这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大王莲,曾经在杭州的西溪湿地见过,乍一听这名就能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气势,可绝妙的是这花却一点也不霸道,反倒能够谦逊地遵从着造化事不过三的约定,平生只开三天,色由白而粉,最后变成艳丽的红色,然后枯萎凋零,简直让人高度怀疑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一个由泪化血的凄美故事。
大的以气势吓人,小的却以乖巧惹怜,有一种花形精巧如一枚硬币的小白莲,虽然至今无缘亲见,想象中没来由地就觉得它应该是花之婴儿。
还有并蒂莲,一茎产生两花,花各有蒂,故又名同心芙蓉,合欢莲等,这些名字真好,简直是自带诗意,吟之生香,不言不语,也自吸引来词人道出身世:“莲花水上思梁祝,为报知音并蒂开”,分明是当年梁祝所化之蝶曾栖息其上,故而惹得那莲水下有知,心内感动而遂成连理?
对了,还有一种叫做千叶宝莲的,植物学上划为地涌金莲属,据说一朵可以包含五朵花,据说当年佛祖步步生莲,花便是由佛之趾幻化而成。
看这样的资料就仿佛处芝兰之室,闻名师传道,仅恁想象便能观其色,闻其香,品其味,悟其韵。隔着屏幕,感觉自己被唬得一楞一楞,但内心却是满满的欢喜。
自网上邮购而来的据说是睡莲,真喜欢这个名字,总让人不由自主便联想到月光下沉静安祥的睡美人。
只是,眼下看着桶里泡了几天仍然只是黑乎乎的几个泥疙瘩,我心里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不晓得那日后供蜻蜓伫立的优美花苞此刻藏身在哪里,而可供鱼儿们嬉戏玩闹捉捉迷藏的青翠莲叶又是如何从中脱胎?
这种感觉有些象是在看初生的婴儿,从那些个相似的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上,你永远也想象不出时间是如何将他们变为翩翩少年,抑或是娉婷女子。
一莲幽梦
池中无泥,我于是自作主张地找来一只椭圆形的水桶,将洗净的荷塘泥倒入其中,栽好了块茎,再轻轻放置在小池的台阶之上,期待着新发的青翠荷叶能早日浮出水面。
五
“我欲花好月圆”应该是所有人内心的殷殷之盼,无奈现实往往是“奈何花已谢,月已缺”,
就如同眼下我的心情,兴致勃勃的开始,迎来的却是一个清冷惨淡的结果。
好在如今的我已渐渐地学会了面对现实,接受现实,无论它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是完满的,还是残缺的,是期待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统统都无所谓。只要,自己曾经真实地经历过,感受过,悲伤过,开怀过,那么,一切便都有了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放荷入池之后,每日清晨,总少不得殷勤探望,贴心捞去池中的浮叶,偶尔也会向池中补充新水,可不晓得怎么回事,那荷完全无视于我的热情与期待,稀稀拉拉的几枚叶片,被细若游丝的茎牵扯着,仿佛整日里郁郁寡欢的深闺怨妇,一副听天由命,无可无不可的模样。初发时曾让我欢喜不已的水面清圆,居然从侧面裂开,形成了一个个扇形的缺口。
中学时学生物,知道自然界里有适者生存的法则,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这莲不过是刚显出些羸弱之态,尘埃与蛛网便纷纷附于叶片与茎干之上,我有心清理,却又投鼠忌器,唯恐弄折了那细细的茎,一时间左右为难,这么一犹豫,茎上的浮物愈发多起来,莲的衰颓之势也愈加明显。
想起从前在办公室里所养绿值皆为吊兰、厚脸皮那种能随遇而安决不挑剔的品种,对婆婆与好友那种能令花儿们乖乖绽放的人实在是钦佩不己。彼时,还能以工作忙,无暇他顾的理由为自己辩解,可如今明明已经尽力,这花却仿佛命里相克一般抵死不肯令我如愿,心内的不甘让我忍不住想要与它理论一番。
是没有给你足够的伸展空间么?或许吧,与一脉可供白鹭翩飞的水田相比,这么一个小小的水池实在是有些委屈你了。
是缺乏抽胎吐蕊的养分吗?或许吧,桶中虽也是来自你故乡的荷塘泥,可是那么薄薄的一层哪里能令你站稳脚跟,生命岂不是要仰望蓝天、扎根大地,才能枝繁叶茂的吗?
还有没有别的呢?比如思乡的情绪,一路经历着颠簸之累、干渴之苦,历时数日,从江南富饶美丽的水乡来到这遥遥的海岛,怕也算得上是背井离乡了吧?
唉,有些失落,亦有些怜惜,又想起前些日子种在院中同样不得善终的米兰与绣球花,心头禁不住地懊恼,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过是为了一时的心血来潮,偶然的闲情逸志,那些个原本生长在娘家时的青枝绿叶,如今均落得个枝枯叶残的结局。
张晓风说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保持积极的心态,去迎接、去面对,去拥抱,这就是最好的生活。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
的世界?
猛然间想起这话,简直无异于受到一声棒喝,原来已然拥有了最好的生活,却还浑然不自知,真是对造物的辜负,罪过罪过,今以小文纪念这些个与睡莲相处的日子,从此后,且让我也能够时时于无色处观其花容,于无味处嗅其花香,于无形处赏其花品,如此,即使眼中无花,心中也自会有一束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