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大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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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的秋老虎格外凶，时序已进入九月了，日头还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村后的核桃树却不管这些，枝桠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核桃，沉甸甸的，把树枝压得弯弯的，风一吹就晃悠，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
海山七岁了，在学校交了几个好朋友——住在村东头的狗蛋，还有王大娘的孙女丫蛋。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最爱干的事就是找“宝贝”。
狗蛋从河滩捡了块像虎牙的兽骨，黄澄澄的，磨得很光滑；丫蛋有半块红薯干，是她奶奶给的，硬得能硌掉牙，却甜得很；海山的宝贝最特别，是一块青石板，上面用柴炭笔画着片稻田，歪歪扭扭的，却能看出哪是田埂，哪是正在插秧的人。
“藏哪儿好呢？”狗蛋攥着他的“虎牙”，东张西望。村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草垛容易被牛拱，石磨底下总积灰，他们想来想去，盯上了夏家门前那棵老核桃树。
老核桃树的树干上有个洞，是前年雷劈的，后来雨水灌进去，烂出个碗口大的窟窿，洞口还长了丛青苔，看着不起眼，却深得很。海山先爬上去探了探，洞里干燥得很，还有股清香味。“就这儿！”他拍着胸脯说，“我爹天天在树下抽烟，都没发现这个洞。”
三个孩子像做贼似的，踮着脚溜到核桃树下。海山先爬上去，接过狗蛋递来的“虎牙”，小心翼翼地放进树洞里；丫蛋把红薯干递上去，嘴里念叨：“要放好，别被老鼠叼走了。”最后是海山的石板，他特意用树叶把石板包起来，才塞进洞最里面。
“以后这就是咱的秘密基地！”狗蛋拍着树干说，“谁也不能说出去。”丫蛋使劲点头，海山则从兜里掏出颗小石子，卡在洞口的青苔里：“这是记号，只有咱知道。”
从那天起，三个孩子一放学就往核桃树跑。有时候掏出“虎牙”轮流把玩，有时候分着啃那半块红薯干，更多时候是围着石板，你添一笔我画一道，把稻田画得越来越热闹——加了条小河，加了头水牛，还加了个举着镰刀的小人，说是夏志明。
这天傍晚，三个孩子正蹲在核桃树下“欣赏”他们的宝贝，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海山吓得赶紧把石板往树洞里塞，回头一看，是夏志明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你们在干啥？”夏志明放下锄头，看着三个慌慌张张的孩子，眼里带着笑。
狗蛋和丫蛋吓得往后缩，海山却梗着脖子说：“没干啥！”手却紧紧扒着树干，生怕爹发现树洞里的秘密。
夏志明哪能看不出来，他走过去，伸手扒开洞口的青苔和小石子，往里一摸，掏出了“虎牙”、红薯干，还有那块画着稻田的石板。三个孩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这就是你们的宝贝？”夏志明举起石板，对着夕阳看了看，“画得还不赖，这插秧的人，是我？”
海山没说话，眼圈有点红，以为爹要没收他们的宝贝。没想到夏志明把东西一一放回树洞里，还帮他们用青苔盖好。“藏吧，小孩家总有自己的小秘密。”他说，“不过这宝贝啊，得有点用处才好。”
三个孩子愣住了，眨巴着眼睛看他。
夏志明没解释，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几个核桃出来，都是刚从树上摘的，青绿色的皮还没剥。他找了块石头，把核桃砸开，取出里面的仁，又把两半核桃壳擦干净，递给三个孩子：“拿着。”
“这能当啥宝贝？”狗蛋捏着核桃壳，一脸疑惑。
“等天黑了就知道了。”夏志明笑着说，“你们先回家吃饭，晚点再来。”
狗蛋和丫蛋半信半疑地走了，海山却赖着不走，缠着爹问：“爹，核桃壳能弄啥？比我的石板还好？”
夏志明刮了下他的鼻子：“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比石板金贵。”
吃过晚饭，天刚擦黑，萤火虫就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在院子里的菜畦上飞，像撒了把星星。海山正看得入神，狗蛋和丫蛋就跑来了，手里还攥着夏志明给的核桃壳。
“来了？”夏志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玻璃瓶，里面已经装了几只萤火虫，发出幽幽的绿光。“看好了。”他打开瓶盖，抓出一只萤火虫，小心翼翼地放进半个核桃壳里，再用薄纸盖住口，用线扎紧。
“哇！”三个孩子同时惊呼起来。核桃壳里透出淡淡的绿光，像个小灯笼，暖融融的，把他们的小脸都照得绿莹莹的。
“这样提着，走夜路就不怕黑了。”夏志明又装了两个，分给狗蛋和丫蛋，“这才是好宝贝，能照亮。”
三个孩子提着核桃壳灯笼，在院子里跑，绿光随着他们的身影晃动，像提着三颗会跑的星星。海山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问夏志明：“爹，这比树洞里的宝贝好？”
“也不是不好。”夏志明蹲下来，看着树洞里的方向，“你们藏的是念想，是高兴；但这光，能照路，能让人心里亮堂。人活着，得有点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的东西，那才金贵。”
海山似懂非懂，但他看着手里的核桃壳灯笼，确实比树洞里的石板暖和。丫蛋也说：“我奶奶晚上起夜怕黑，我给她提这个。”狗蛋则举着灯笼往自家跑：“我要去照照我家的鸡窝，看有没有黄鼠狼！”
孩子们跑远了，夏志明站在核桃树下，看着树洞里露出的那点树叶，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爱在老槐树下藏东西，一块好看的石头，或者半根锈铁钉，都当成宝贝。那时候他爹总说，藏着玩可以，但别总盯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脚下的路才最实在。
海山回来时，手里还提着核桃壳灯笼。他把灯笼挂在核桃树的枝桠上，然后爬到树洞里，掏出那块画着稻田的石板。“爹，我把这个带回家，挂在墙上。”他说，“光明我提着，念想我也留着。”
夏志明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他伸手把海山从树上抱下来，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好，都留着。念想记在心里，光明提在手里，咱走路就稳当了。”
月光爬上核桃树的梢头，灯笼里的萤火虫还在亮着，树洞里的“宝贝”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三个孩子没说出口的悄悄话。海山躺在床上，能听见窗外风吹核桃叶的沙沙声，他想，明天还要和狗蛋、丫蛋去捡核桃壳，装更多的萤火虫，让更多的人看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