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古文观止第61篇:《颜斶说齐王》
齐宣王召见颜斶,说:“颜斶,到我跟前来!”颜斶也对齐王说:“大王,到我跟前来!”齐王很不高兴。他身边的人对颜斶说:“王是君主,你是臣子,王说‘颜斶到我跟前来’,你也说‘大王到我跟前来’,能这样吗?”
颜斶回答说:“我到大王跟前去,是贪慕权势,大王到我跟前来,是接近士人;与其让我贪慕权势,不如让大王接近士人。”齐王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做王的尊贵呢,还是士人尊贵呢?”回答说:“士人尊贵,做王的不尊贵!”齐王说:“有什么根据?”
颜斶说:“有,从前秦国出兵攻打齐国的时候,秦王下命令说:‘有敢到离柳下惠坟墓五十步的地方去打柴的人,处以死刑,决不赦免。’又下一道命令说:‘有能取得齐王首级的,封为万户侯,赏给黄金二万两!’由此可见,活着的国王的头,简直抵不上死了的士人的坟墓呢。”宣王听了,一声不吭,很不高兴。
左右近臣都说:“颜斶过来!过来!大王拥有万乘大国的土地。立有千石重的大钟,万石重的钟架;天下知仁行义的士人都来到齐国,为齐王服务;有口才有智谋的人莫不来到齐国,发挥他们的才能;四方诸侯莫敢不服;齐王所要的东西无不齐备;全国百姓无不拥护。可现在,一般所谓高尚之士,不过称作匹夫、‘徒步’等鄙贱之人而已,他们身处农村;等而下之者,也不过是些边远地方里巷的看门人而已。士人这样下贱呀,也真是够呛了。”
颜斶回答说:“不对。我听说,古之大禹时代,诸侯有万国。为什么会这样呢?是由于他们掌握了一套重教化、治国、爱民的办法,并且重视士人,善于发挥他们的才能。所以舜帝出身于农民,发迹于穷乡僻壤,终成为天子。
到了商汤时代,诸侯也有三千。可是到了现在,称孤道寡的只不过二十四家。由此看来,这难道不是由于‘得士’和‘失士’的政策造成的吗?如果诸侯渐渐地被杀戮、被消灭,到那时,就是想要做个里巷的看门人,又怎么可能呢?
所以,《易经》上不是这样说吗:‘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如果不重视士人,善于运用他们的才能,做些踏踏实实的工作,只是一味地喜欢弄虚作假,标榜虚名,他们必然走入骄傲奢侈的岐途;骄傲奢侈,灾祸必然随之而来。所以没有实际效用,却只喜欢空名的,国土将日益削减,国力将日益衰弱;没有好的德行,却希望幸福的,必然处境困窘;没有建立功勋,却只图享受俸禄的,必然蒙受侮辱。这一切必然招致严重的祸害。
所以说‘好人喜功者,必定不能建立功业;空言而无行者,终究不能实现他的愿望。’这都是爱虚名、好浮夸,无治国爱民实效者的必然下场。所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至今,如果不得到士人辅助而能建功立业的,从未有过。所以国君不应该以经常向人请教为耻辱,不应该以向别人学习而感到惭愧。
因此,言行符合社会的规律,德才兼备,而能传扬功名于后世的,像尧、舜、禹、汤、周文王他们就是这样。所以说:‘真正得道、体道,掌握了规律的人,就可以主宰一切。’那些在上能窥见事物的本源,在下能通晓事物的流变,了解事物很透彻的最圣明的人,怎么会遭到削弱、困窘、受辱等灾祸呢?
《老子》说:‘贵必以贱为根本,高必以下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不正是贵为贱的根本吗?难道不是吗?’所谓孤、寡,就是人们处于困窘、卑贱的地位。可是侯、王自己称孤道寡,难道不是侯、王谦居人下、重视士人的证明吗?尧传位于舜,舜传位于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世世代代都赞扬他们为英明的君主。这正是因为他们深知士人的可贵。”
齐宣王说:“唉!对君子怎么可以侮辱呢!寡人是咎由自取。希望先生接受我做弟子。而且颜先生如果能和我交游,吃饭一定有各种肉食,外出一定给车子坐,妻和子女都穿上华丽的衣服。”
颜斶谢绝而离去,说:“璞玉生在山上,加工之后就破坏了它,并不是不贵重,但璞玉却不完整了。士人生长在乡野,经过推选,取得禄位,他的地位、身份并不是不尊贵、显达,但形体和精神却受到了损伤。颜斶情愿回去,晚些吃饭,粗饭也和肉食一样可口,从容不迫地步行就当作坐车,不犯罪就算是地位尊贵,保持清净的生活和纯正的节操,以此引以为乐。”说完,拜了两拜,辞别而去。
君子说:“颜斶知道满足,终于回到了纯真质朴的生活。这样,一生也不会蒙受侮辱了。”
齐宣王在面见顔斶,到对话交流,到最后更新对顔斶的认知,也是一个转换的过程。一开始就简单命令,接着是忿然作色,然后是侧耳倾听,最后不得不感慨万千:士大夫不可辱啊。转而愿意作为顔斶的弟子,保他锦绣前程。
顔斶从出场的不甘屈服,到中间应答有据,到这一段“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的生活态度,对权贵生活毫不动情,选择了清净贞正的贫贱生活。
《颜斶说齐王》的当代意义在于,它提醒我们警惕任何时代都可能出现的权力傲慢与价值颠倒。在一个容易将物质成功等同于人生价值的社会中,颜斶“知足”“归朴”的选择依然是一种有力的精神参照。真正的尊严不在于外在的地位与财富,而在于内在的独立与自由,这一命题穿越两千余年,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