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语丨04丨镇邪
阴沉沉的天,颤巍巍的叶。
荒庙外,枯藤老树迎风战栗。
古道边,一只乌鸦枝头低语。
暴雨前的闷热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捧着半碗水匆匆走入荒庙,庙里光线昏暗,一尊满是灰尘的断头佛像正对大门,它屈臂上举于胸前,手指舒展,掌心向外结无畏印。佛像前摆着一张供桌,上面立着几支蜡烛,因昨夜燃烧而流下红色的蜡滴凝固成块,覆盖在桌面上,仿佛一滩干涸已久的血渍。
供桌下,一堆干草平铺于地面,其上静卧着一位双眼紧闭的少年,他身上白衣残破,清秀的脸庞污痕满满,暴露在外的手臂亦是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小乞丐俯身扶起少年,将手中碗轻轻送到他嘴边,谁知少年紧闭的双唇犹如一堵石墙,硬是将递来的水拒之门外。
倒出的水沿赵兮辞嘴角流下,一部分滑落在他脖子上,一部分贴着缝钻入他口中。
“咳……咳……咳!”
一丝清甜坠入喉间,赵兮辞胸口一颤,缓缓睁开眼。
“醒……醒了!”小乞丐放下碗,激动道。
赵兮辞环顾一眼四周,直起身,坐稳道,“咳……这……这里是哪?”
“城……城……城郊……”小乞丐咧嘴一笑,回答道,“我……我看你趴在路……路边,就把……把你带回来了……”
赵兮辞一扫身上衣物,回想起这几日辗转乡镇,流浪在大街上的情景,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谢谢你……救我……”
“你住在这多久……咳……”赵兮辞咽下一口唾沫,目光瞟向地上空碗,嘶哑道,“还……还有水吗?”
“有……有……”小乞丐抓起碗飞奔出庙,过了片刻,从河边端回半碗水。
“谢……谢谢!”赵兮辞接过递来的碗,连声道谢。
“没……没事……”小乞丐双手捧面,静静坐到一旁注视着他。
喝下水,赵兮辞长舒几口气,渐渐恢复往日精神,他侧过脸,迎上小乞丐的目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启。”
赵兮辞上下打量着他,疑惑道,“看你年纪不过十二三,本应该在爹娘身边,怎会落魄于此?你家呢?你爹娘呢?”
小乞丐微微一笑,“阿启没……没有爹娘,阿启一直以来……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这……这里就是阿启的家。”
说这话的时候,小乞丐神情自然,脸上笑意不减反增,这份镇定着实让赵兮辞一惊,他仔细回想他的言行,心中暗自思忖,难不成这孩子精神有问题,是个傻子?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赵兮辞又问了小乞丐几个简单的问题,结果正如他所料,除了吃和睡,其余事情他一概不知,没有念想,没有目标,只是这样活着。
“既然你没有家……那不如就先跟我回去吧?”不知为何,赵兮辞瞧见他脏兮兮的笑脸,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好……好呀!”阿启双手拍掌,脸上依旧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似乎是因为平日里少有人跟他这般交谈,所以当赵兮辞开口说话时,他显得特别兴奋。
“我家可大了,比这地方美太多了……”说着说着,赵兮辞的话音突然变小,他攥紧拳头,脸上神情捉摸不定,在他耳边,两个声音如同痴魂咒怨一般纠缠着,扭转着,不断回荡。
“回去吧,认个错就没事了,何必在外面受这般苦呢?”
“学不成就不回去,难道你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不,不学成,我就不回去了!”赵兮辞兀自点头,再一次坚定心中所想,他从怀中掏出那本念念不忘的《江湖录》,随意翻看几页,摆放在地,抬眼望向小乞丐,笑道,“你想不想学武功?”
“我们……我们不去你家了吗?”阿启挠了挠头,懵懂道。
赵兮辞脸一红,借咳嗽掩饰窘迫,“咳……暂时……暂时不回去了,比起这个,学武功更有趣些!”
“真……真的吗?那……那我要学!”阿启直起身,兴奋道,“不过,武……武功这东西能……能干嘛?”
“能让你变得厉害!”
“变……变厉害之后能干嘛?”
“能打坏人呀!”
“坏人……又是什么东西?”
“哎呀!就……就是……反正就是不好的人!”被他这样刨根问底,赵兮辞自己也急了,“总之你跟我一起学就对了!”
“好!”这回阿启不再追问,连连点头。
赵兮辞满意一笑,低头思索道,“现在让我想想……我们该去哪里拜师……”
轰!
忽然间,一声惊雷落在荒庙外,震得二人汗毛竖立,未等他们缓过神来,天空又开始啪嗒啪嗒下起大雨。
荒庙屋顶残破,几乎没有遮挡,雨滴要想杀入庙内,简直轻而易举。
地上,干草渐湿,二人不得不起身退到门边,可当赵兮辞走到门边时,却忽然呆住了。
荒庙外,大雨中,十几名黑衣人围着一蓑衣男子,那男子头戴斗笠,长发散肩,右眼上遮着一块黑罩,他双臂交叉在胸前,手握刀鞘昂首而立,脸上仅存的左眼冰冷如锋,在场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得脊背一凉。
风声,雨声,心跳声,声声催人。
赵兮辞隔着五丈远都能感受到场中央浓烈的紧张气氛,在旁人看来,似乎是那群黑衣人把独眼男子的路给封死了,但其实独眼男子早已把他们的命攥在手里。
没有人敢动,但却又不得不动,一开始他们不知道,只顾着执行任务,直到刚刚他们追上了独眼男子,才发现自己追上了一头可怕的凶兽。
当猎人变成猎物,心态的转变足以摧毁一切,那是一种从自信到自卑的落差,也是一种从希望到绝望的坠亡。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沉得住气,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经受不住压力,想要拼死一搏,可往往这样做的结果只有死。
血剑起,势如龙,刀出鞘,葬千军。
大雨之中,杀意挥洒淋漓,如泼墨山水画,远处观战的赵兮辞下意识地一抹脸,手中一片鲜红,不知从何时开始,空中落下的已不是雨,而是血!
银光入殓,满地朱红,独眼男子扶笠转身,甩袖而去,赵兮辞见状,急忙追了上去,与其漫无目的地寻人拜师,不如找个现成的!
“大叔!等一等!”赵兮辞呼喊着冲入雨中,他身后的阿启亦是跟上前去。
听到响声,独眼男子猛然停下脚步,拔出鞘中刀指着赵兮辞的鼻尖,厉声道,“滚!”
“大叔!你好厉害!教我刀法吧!”赵兮辞避开刀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认真道。
独眼男子盯着赵兮辞,从他热切的眼神中,他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移开视线,轻轻一抖手腕,刀尖划过赵兮辞的左脸,印下一道细痕,过了片刻,细痕开裂,渗出一滴血。
“啊!”一声哀号,赵兮辞捂着脸,坐倒在地,一旁阿启见状,连忙将他扶起。
“还不快滚!下一刀,就是你的命!”
“不教我就算了!干嘛伤人!”赵兮辞忿忿道。
“你为了什么而学武功?为了闯荡江湖吗?”独眼男子抬起的刀依然没有放下,“像你这样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我见多了!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江湖有多残酷!”
“你们看到的血,听到的血,从来都只流在别人身上,你曾想过有一天它也会流在你身上吗?!”
“我……”赵兮辞努力想要反驳,却发现张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杀过人吗?知道杀人是什么感受吗……”
“哼!不教就不教,说那么多干什么!”没等独眼男子把话说完,赵兮辞猛然起身,拉着阿启快步离开,一边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横什么横呀!有武功了不起吗!”
看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独眼男子握紧刀,兀自说道,“别躲了!出来吧!”
轰!
空中雷光一闪,独眼男子身后出现一个人,一位腰间挎着两把剑的少年剑客。
啪啪啪!
“厉害了!想不到你还会说教!”他拍着手,缓缓走到独眼男子面前,“你是怕我连他一起杀,所以才故意赶他走的吗?”
“不是。”独眼男子看着他,冷冷道。
“放心!”少年剑客长舒一口气,将双手搭在剑柄上,笑道,“我只杀恶人,凡是未经师父同意杀人的,在我眼里,都是恶人!都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