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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是智障

2026-01-28  本文已影响0人  虫哥哥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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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我的前半生很苦,那些过往如陈年烂事,不提也罢。

在我三十九岁的那年冬天,我送走了我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娘。

其实她不是我的亲娘。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娘,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娘只对我提过一次,说我是她在路边捡的。其实娘不说,我也隐约可以猜到,因为我长得太丑了,而娘却面容清秀,特别是抿嘴轻笑的样子,眼角的细纹都弯弯柔柔的。

我和娘相依为命三十多年,娘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了我,让我不至于饿着冻着,而她却落下了一身的病。

娘留给我一个小小的百货铺子,瑟缩在市场的角落。

说是铺子,不过就是一个方寸之地,前半截卖货,后半截住人,中间隔着木板。

铺子是娘和我唯一的生计,每天能挣得一两块零钱,却还要为了柴米油盐精打细算。

直到娘还清欠债的第两年,她终究还是丢下我,独自走了。

娘走的时候,那双老眼像风里摇曳的烛,在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忽闪忽灭。直到最后一刻,她仍在反复念叨,儿啊,是娘连累了你,娘没用,你别怪娘。

我趴在娘的肩头,一遍一遍地吻着她冰凉的脸颊,含着眼泪哽咽道,没有,娘,是儿自己丑,找不到媳妇儿,儿不怪娘。

娘就那么仰头望着房顶的亮瓦,枯枝般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嘴唇不停嗫喏不停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冬天很冷,江水几乎都被冻住了,唯有我的眼泪,在娘的脸上一个劲儿的淌。

我总是忍不住想娘,特别是到了晚上,总觉得娘在床的那头轻声叮咛,儿啊,被子盖好没有,别凉着了啊。

而我总会在黑暗中哽咽回应,娘啊,你就安心睡吧,儿好着呢,你听,儿都打鼾了。

2,

冬天还没褪尽,就有人给我送来了春天。

那个总来蹭吃蹭喝的男人又给我领来了一个女人——以前娘多次婉拒,虽然我一直巴望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模样却挺俊俏,咕哝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男人冲我咧嘴道,给150块,女人就是你的了。

150块是我的全部家当,但我当时已经钻进了女人的眉眼里出不来,就默然应承了。

这些年来,娘为我张罗了很多女人,却始终没有谁愿意进我的家门,即便是聋的、哑的、丑的、老的,通通无一应承。但现在有了,还挺水灵,馋得我眼巴巴地盼着天黑关门吹灯灭烛。

女人成了我的媳妇儿。

她几乎不做家务,而且跟我没什么话——反正她说了我也听不懂。遇到必须交流,她就对我打手势。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跟她打手势。除了和上门的顾客说几句话,我几乎成了哑巴。

很快,女人的肚子挺了起来,我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邻居们说我笑比不笑还难看,但我就是高兴,因为我知道,女人肚子里揣着我的孩子——四十岁的我,终于要当爹了。

时间过得很快,秋叶铺满大地的时候,我的女儿降生了。

我破例买了两只老母鸡给女人炖汤,看着怀里肥嘟嘟的女儿,邻居们说我笑得更丑了。

女人胃口很好,奶很足,因此女儿长得飞快。

女儿特别爱笑,她一笑,我也跟着傻乐。女人见我笑,脸就拉得老长。

一转眼,女儿两岁了,能蹦能跳了,长得那叫一个俊。

邻居们都笑女儿不随我,我笑着回道,不随我就最好了,否则那得多丑啊!

但女儿总是笑,一直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发出“呃、啊、啪”等简单的音节。

我们每次逗她,她都笑盈盈地盯着我们,但眼神往往跟不上我们所指,小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

叫她名字,她也会慢上半拍,“呃呃呃”地歪头张望,眼神木讷。

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和女人怅然对望。

女人和我虽然没说出口,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女儿是一个智障。

在那个深秋的清晨,我被女儿的哭声惊醒了。起身一看,女人不见了,连同藏在床底谷草垫子里面的一百多块钱。

女儿卖力地扯着她细嫩的嗓子嚎啕大哭,仿佛在向我提醒她的存在。

我的心何尝不是在哭,血泪潺潺,更与何人说。

3,

原本平静的日子在这一刻被骤然撕裂,女儿就像老天强行打在我肩上的枷锁,令我每前行一步都气喘如牛。

以往每天清晨起床,女人就收拾女儿的一切,我则一块一块取下排门门板,第一时间开门迎客,然后再生火做饭。在袅袅升起的呛人烟雾中,市场渐渐苏醒,直至人声鼎沸。吃过早饭,我就去旁边的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半蔫半坏的各色蔬菜和肉丁油末,拼凑成一日三餐,再回家守着店铺。需要补货的时候,再徒步去几公里外的批发市场挑货回来。中午晚上继续做饭、看店,直至夜幕四合打烊再重新装上门板。如此周而复始,日子虽忙虽苦,好在有条不紊。

但现在,女儿彻底困住了我,而我还不能撒手不管。

无奈我只好用背带捆着她出门。不出门时,就把她放在店铺内,任她东滚西爬。好在铺子的门槛比较高,以她的幼小身躯尚无法翻越。

然而女儿虽然心智懵懂,长个子却不含糊,刚满四岁,她就能翻过门槛独自闯荡了。

我担心她走丢,就告诉她外面有大灰狼,没人保护会被吃掉。一开始她还木木樗樗地惊恐着往内屋躲,后来这招儿不管用了,我只好把她狠狠地捆在背后,任由她手舞足蹈,说什么也不肯放她下地。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她日渐沉重,力量也愈发惊人,有一次竟然踢翻了柜台上的玻璃罐,碎裂的玻璃渣子和小玩意掉得遍地都是。

我被气得火冒三丈,立即解开背带,把她往地上一扔,操起墙角的扫把骂骂咧咧就要打她屁股以示惩戒,却见她踉跄着奔来拦住我,指着我鞋底扎进的大块玻璃渣子,“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我的心瞬间就化了,立即蹲下身来,紧紧地搂着她。

我的傻闺女虽然不会说话,却已经懂得心疼他爹了。

4,

智力正常的四岁孩子基本都能熟练地自己刨食了,但女儿完全不会,我因此要花更多的时间来伺候她吃饭。

而每每在饭点儿上,总会有顾客来买这买那,为此我大为烦躁,经常打她屁股,打得她双脚直跳,哭得鼻涕横流。

但即便这样,她仍然不思吞咽,使得我一度怀疑是我做的饭菜不可口。

冬天给她洗澡更是一大难题。

我每次都烧满满一大锅水,但她总是磨磨蹭蹭,一会儿玩肥皂泡,一会儿玩头发,甚至调皮地浇水淋我,看我狼狈就龇牙咧嘴地笑。

看着她傻啦吧唧的模样我哭笑不得,只得给自己套上一件破旧棉衣,紧紧抓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又连哄带骗地劝说她尽快洗好穿衣,免得受凉。

但每次总得捱上一个多小时,锅里的水也总是凉了又烧,烧了又凉,女儿为此经常感冒,小脸烧得通红,咳嗽不断。

最让我心塞的就是,无论我如何耐心手把手地教她各种生活常识,但她总是转身就忘,衣裤鞋袜常常反穿错系。

反复的挫败让我的耐心被一点一滴磨蚀殆尽,心里残存的那簇希望之火,也即将油尽灯枯。

在女儿五岁后的那个冬天,我彻底崩溃了。

5,

那天我刚一醒来,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轻轻甩了一下头,眼前便天旋地转。我知道我感冒了。

我匆匆忙忙穿衣起床,打开大门,去附近的药铺抓药,发现时间还早,人家都还没有开门。

然后我就敞着门,钻进被窝躺下继续睡觉。

但当我再次爬起来的时候,身边那一团熟悉的温热不见了。

市场里的吆喝突然变得刺耳。我大声呼喊着女儿的名字,找遍了市场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邻居,都说没看见,我一下子吓得冷汗直冒,双腿一软竟晕倒在地。

有人掐我人中,我才醒过来。我勉强睁开眼,感觉周围的房屋在晃动在扭曲,脑袋简直要炸开,喉咙里也干涸成了戈壁,但还是强打着精神爬起来,又将市场寻了个遍,仍然没见到女儿的影子。

我只得去市场外面找。

走到市场门口,向左还是向右?两边都是潮水般的人流。正犹豫间,突然想到曾经带她去某个街口吃过一回糖人,便跌跌撞撞地往那里跑去。

街口还是那个街口,琥珀色的糖浆依然热气腾腾,但我还是没有看到女儿扭扭歪歪的身影,仿佛她已经幻化成灰。

我又往大门的另一个方向找去。

我的头越来越疼,身上开始流汗,双腿也不再有力,最要命的是视野开始模糊。

慢慢地,我连路人的轮廓也看不清了。

我只好靠着马路旁的大树,一屁股坐了下去。

耳边有断断续续的二胡声传来,嘶哑得像是在锯木头,又像是叫破了的喉咙,哀怨而苍凉。

我猛然间想到了娘。

娘没了,我的女儿也没了。

心像被撕成了碎片,疼得我哇哇大哭。

就在此时,我突然听见一串稚嫩的“咿咿呃呃”响起——那是女儿的声音。

我眼睛一亮,一下子从地上蹿了起来。

女儿正坐在台阶上,一手握着一个纸袋子,一手正跟着二胡的节奏左右摆动,嘴里不停哼哼……

我之前的担心和绝望瞬间化成冲天的怒火,便两步跑过去,对着她的小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6,

女儿纵然哭得肝肠寸断,但我还是坚定了一个念头,必须把她送出去。这样的日子多一天都是煎熬。

自女儿她娘离开以后,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忙得脚不沾地,总是顾不上铺子的生意,收入下滑厉害。那次感冒过后,我一直反反复复咳嗽不断,加上女儿不时生病买药,家里常常入不敷出,日子愈发艰难,甚至都快没钱买油买米了。

最让我绝望的还是,女儿始终不会说话。都五岁了,除了“咿咿呀呀、啊啊啪啪”,从来没叫过我哪怕一声爹。

女儿智障,我认了,虽然暗自难过无比。可每当夜深人静,摸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我的心底总是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她并不是我的种。

我人丑,也没有上过学,可我不傻,从她娘进门到产下她,才八个月光景,邻居们说女儿不随我,我虽然表面笑呵呵,但暗里却像吞了黄连。

如果女儿能跟我亲昵跟我嬉笑互动,我也甘愿做一个免费保姆,那些痛苦和憋屈我也能咬牙忍下来。然而,每当看到别人家孩子扑进父母怀里撒娇,那股子温馨画面让我羡慕得喉头发紧,几近窒息。每次热闹散场,人群散去,这种失落就更加强烈。他们回到家,有家人问候,有儿孙绕膝,有欢声笑语,而我,只能守着这个木头一样的智障女儿,独自品咂那四壁无声的寂寞。

直到那个火红的除夕,女儿蜷缩在我的身边,眼神死寂,像快要坐化的老僧。亮瓦上空那一片耀眼的底色突然点燃了我心里的火苗,我将女儿抱到大腿上,抓着她的双手颤声问道,闺女啊,你能叫我一声爹么?

女儿缓缓抬起头,眼睛笑眯眯,下意识努了努嘴。

我屏住呼吸,吞了吞唾沫,瞪大了眼睛,耳朵几乎凑到女儿的嘴边,渴望听到那个简单至极的爆破音,可是,回应我的只是低不可闻的“噗噗”声。

那一瞬间,头顶上的烟花轰然炸响,绚烂的光芒照耀了夜空,而我心底的火苗,却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我决定了,宁愿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铺子,也不愿拖着这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7,

我翻山越岭走了大半天,把女儿带到了一个远离集市的偏远小镇。

我牵着毫不知情的女儿,犹豫着走往人多的地方,心跳得乱七八糟,像一个无意行凶却又过失杀人的犯人走上审判席一样恍然无措,一样局促难安。

我蹲下身,在女儿的肩头挂了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她最喜欢的小零食,还有一张写着她生日的字条。

我向后绾过她的头发,摩挲着她的小脸,在她额前轻吻着说,闺女啊,别怪爹没用,爹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突然又想到了娘,声音顿时沙哑了。

我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继续哽咽道,奶奶一直不让爹娶媳妇儿,就是怕爹被骗被忽悠……但爹没听奶奶的话,终究还是上了别人的当,可爹不后悔,因为老天把你送给了爹。你知道你生下来那天爹有多开心吗?那天,爹哭得像个孩子,就像奶奶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但现在,爹连自己都养不活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你养成年,但就算养到成年,爹这把老骨头还能等到你给我送终吗?听见了吗?闺女,你回答我呀……爹实在太累了。我的傻闺女啊,爹有多喜欢你你知道吗?我知道,你也喜欢爹。听二胡那次,其实你并没有乱跑,爹看见纸袋掉落的包子了,你是为了给爹买早饭对吗?谢谢你,我的好闺女……对不起,爹不该打你,该打的是爹这个老糊涂……只是,只是爹真的撑不下去了……闺女啊,爹也舍不得你,希望你运气好点遇到一个善良人家。记住爹的话,到了新家要乖,不要哭,不要闹,吃饭记得先给长辈夹菜,扫地从角落开始扫。记住了,闺女,不要玩火,不要玩水,千万穿厚一点,不要感冒……闺女啊,爹要走了,真的要走了,你能叫我一声爹么,只一声就行……求你了,闺女,就一声……

女儿努了努嘴,眉头拧起来,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四周陌生而凋敝的小镇,似哭未哭的样子。

还是没有声音。

我抹掉眼泪,把心一横,咬着牙站起身来,掉头就走。

开始是慢步走,后来就加快了脚步,然后发疯似的狂奔,生怕后面有人出声叫住我。

风在我耳后“呼呼”地刮。

但此刻,脑子里又响起了娘的声音,儿啊,你还好吗?

我喉咙堵住了,仿佛听到我含糊的声音回答着,娘啊,儿好着呢!

娘又问我,儿啊,你这是要把闺女扔了么?

我鼻子一酸,一下子跪倒在尘土中,再次哽咽起来,对不起……娘啊,儿太累了,儿实在受不了了。

我没听到娘的回答,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爹——

声音裹着风沙钻进耳朵,我一下子惊呆了。

是女儿的声音,是女儿在唤我。

我的女儿说话了!

我的心猛然抽搐起来,即刻跪转身,抬头望去。

我的女儿,我的傻闺女,正跪在石板上,朝着我的方向,两只小手胡乱地抹着眼泪,哭得泣不成声。

我飞一般地奔过去,一下子跪倒在女儿面前,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我捧着女儿的头,胡子拉碴的嘴像母鸡啄米一样在她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上亲个不停,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个稀里哗啦。

我对全世界发誓,从今往后,就算天塌地陷,我也绝不会丢下女儿了。

回去的路上,我逢人便讲,这是我的闺女,她叫我爹了,我闺女叫我爹了……

他们都笑我,你哭什么呢,应该高兴啊。

我抹着眼泪回答,没哭没哭,我就是高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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