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原创

我们三个人都害怕去厨房。

现在一楼基本废了，沦为一个过道，不得不去的是厨房和洗衣房。

往往，我们要相邀结伴才敢下楼。

因为，只要有谁落了单，她就会现身开讲。

讲的内容大约有这么几类：

1、万年不变的痛说个人悲惨史，此项约占90%。

2、要买药治病，此项约占9%。

3、新近又发现谁不是什么好人，此项约占1%。

按说，我是一个很喜欢听故事的人，以前还给孩子奶奶做过口述实录，她当时说：别人都不爱听我讲这些，只有你有兴趣。

我还专门与我爸探讨过家谱和他做的学问，他讲得兴起时，竟然脸色潮红，煞是可爱。

但是老太太讲的那些，实在是听不下去。

她有一个神奇的本领，就是可以把任何话题，无论天文地理历史时事，都能无比丝滑地落到“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造孽的”上去。

虽然每次我都知道会有一个这样的神转折，但每次都猜不到她会在哪里转折。

总之她就是初代的聊天终结者，在你说到兴致勃勃的时候忽然来个釜底抽薪，教人如何不阳痿——情绪上的。

很明显，1和3都是情绪垃圾，2呢，以后可以专章陈述。但是她不信医生，尤其不信三甲医院的专科医生，在这一点上，她不唯名，不唯上，一概斥为“信不得”。

而且，她还有一个独家“洞察”：

“我发现，他是哪一科的医生，他就说你得了什么病。因为他要赚你的钱。”

所以她要买的药，往往是一些三无产品，或者开一张莫名其妙的、中药铺都看不懂的方子。

三个人中，我比较猛，敢戴着耳机独闯厨房。

这不，今天早晨，就遭遇上了。

只听她说：我的钱不见了。我带300块钱去买土豆，只花了12块，剩下的钱放在包里，不见了，你说怎么办？又没有别人去我房里。

这意思，就是我们拿了呗？

一般而言，我是不说话的。但好死不死，我今天还回答了：

我不会拿你的钱，我们三个都不会拿你的钱。

这下算是点了一挂炮仗，只听得愤怒滚滚而来：

你没有拿，但是你不能保证别人不拿！我这里没有别人来！一开口就是“我们三个都不会拿你的”，你拿什么保证？哼！你没有拿，他也没有拿，那就是我自己拿了啰？！我的钱丢了我还要承认是我自己拿了啊？！我这样穷，还来拿我的钱！太没良心了！我真的造孽，我比世界上最没钱的人还没有钱！我的金子银子，都被你们拿过来了，以为我不晓得！

我落荒而逃。

再强调一遍，她不是老了才这样，她一直就这样。

15年前，她就说我家的保姆偷了她带来的当归。说她带了一大包当归来我家，放在房间的柜子里，一来就被我家保姆拿走了。说第一天来房里当归味道很重，现在越来越淡了。只能是保姆拿了。她说得煞有介事。

结果她回家，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把当归带过来。

40年前，她也说家里保姆偷走了她的金条、金戒指、金耳环、几好的天麻、真正的党参，等等，恨不得比文夕大火造成的损失还大。

真的是你一搭腔就输了，她会瘪着嘴巴把你说过的话恶狠狠地甩到你脸上来。

看来我独闯一楼的装备，除了耳机，还要一个封口的胶带。

只有我那可怜的爸爸呀，当初他是怎么熬的呢？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人家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只顾埋怨，而他自己，还每每都是被指责的那一个。

我爸只是干完活，默默地回自己的小房间写书。

那些书，就是他的耳机和胶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