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夜泊舟（30）
【琉球海 林雪峰 下】
土人赤裸着身子，只腰间系了一块布，手里提着一张弓箭，悄无声息地跟在队尾。再仔细看时，不独队尾，队伍四周都有星散的土人，或在树梢，或在草间，不知跟了多久了。
阎大眼也吃了一惊，越众而出甩了甩手，又拍拍胸前背后，示意身上绝无武器，走到当先的土人面前，咕咕哝哝说了一通。土人似乎没有恶意，放下弓箭，回答了几句。
阎大眼回过头来，眉开眼笑地说道：“察度算到我们要来，提前吩咐他们在这里守了好几天。”
林雪峰吃了一惊：“我等远来，并不曾有消息通报，此地的首领如何知道？”
阎大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琉球土人喜好巫蛊，很有一些神通，不奇怪。”
有土人带路，行路便快了许多，众人穿过树林，眼前蓦然开朗，显出一座村寨来。
村子傍着山脚，大致有百来个高脚木屋，炊烟袅绕，正是晚餐时分。女人们多在操劳，只有身形彪悍的男子坐在各家的门口歇息，见有陌客经过，都好奇地张望。
林雪峰一行被土人带到村寨中心最大的一座木屋，土屋前聚了一大群人，等了好一会的样子，见到林雪峰一行，都欢欣鼓舞地跳唱起来，且歌且舞，热情洋溢。
歌舞罢了，一名束身男子站了起来。与周围赤身裸体的土人不同，男子服饰整齐，俨然一副中土赵人的打扮，只是披散着长发。
男子笑着走到阎大眼跟前，先重重捶了他一拳，然后便是一个拥抱。林雪峰心说，这位想必就是久米村的首领察度了。
土人点起篝火，又搬来酒肉吃食，一村百来户人，有一半多围聚过来，热闹得很。众位水手叫土人们簇拥着，虽然语言不通，有酒自然欢，不一会就嬉闹开了。
察度与阎大眼、林雪峰坐在篝火前的主座，寨子里的少女细细切了肉食，端送到面前，然后便很自然地各自坐在三人身边，紧紧依偎，殷勤劝酒。
久米村的女孩衣衫简单，胜在天真纯真，笑靥如花，眼望林雪峰目光中满是敬仰倾慕。林雪峰左手搂住女孩袒露的肩膀，右手端着酒碗，几杯下去，他脸色微红，已有半醺。
察度想必是跟中原人早有交流，中原话说得很熟稔。阎大眼向他介绍了林雪峰以后，察度站起来一拱手，朗声说道：“贵客远来，不亦乐乎。”林雪峰慌忙起身回礼。
顺势林雪峰将两箱礼物打开，交付察度。一箱铁器，一箱书籍，都是阎大眼提前预备下来的。察度越发喜欢，宾主又是一番开怀畅饮。
酒酣人畅，将及夜深，村人大多散去，酒醉的水手或者被邀去村舍住下，或者就地和衣躺倒，畅快极了。篝火附近尚还清醒的可就只有察度、林雪峰和阎大眼三人。帮忙斟酒的女孩一手提着酒器，头枕在林雪峰大腿，早去了梦乡安睡。
察度与阎大眼二人却是越喝越发精神了。阎大眼睁大了眼睛，一手扶着女孩的腰，一面悄声冲着女孩絮絮叨叨说着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只是女孩已然困倦得抬不起头来，支支吾吾地勉强应声。
察度还在饮酒，全身燥热，索性打开衣衫，袒露着胸口，笑笑看看阎大眼，扭头来问林雪峰：“先生远渡重洋，敢问前路何往？”
林雪峰拱拱手，说：“意欲北上契丹，高丽。”
察度皱皱眉头：“先生如若只是求财，劝先生调头南下比较好。北面风高浪急，不利远行。”
林雪峰不以为意：“不妨事，青雀船只沉稳，区区海浪还吃得住。”
察度放下酒碗，轻轻嗤笑：“先生是走惯海路的，外洋上面的鲸波海恐怕未有亲见吧。”
林雪峰想起阎大眼提到过的关于鲸波海的故事，一直当海外轶闻，现在听察度这么说，倒是被勾起兴趣来：“便要请教，传说鲸波海骇浪滔天，流转不定，果真如此？”
察度闭闭眼，叹了一口气：“鲸波海的厉害人人都晓得，只是没有几个海客真正见过。”
“琉球海北有一座弥勒山，是神仙的居所。岛上花团锦簇，说不出的精彩，道不尽的富贵。岛民春夏采撷瓜果，秋冬猎食走兽，衣食无忧。这边偶尔有人漂游过去，都羡慕得不得了，乐而忘返。”
“某一年弥勒山忽然没了消息，过了很久之后才有残存的人过来说鲸波海侵袭，整座弥勒山已然不复存在了。”
“那人几乎半疯，说起初是下雨，连着七天的霪雨霏霏。到末后一天，暗无日光，海天倒悬。浪头从海滩横扫过来，推倒森林，漫过高山。弥勒山仿佛小孩的玩物，轻易便土崩瓦解，碎做齑粉。”
察度睁开眼，郑重其事地说道：“鲸波海是天谴，非人力可以抗衡。”
林雪峰笑笑，觉得察度说得过分夸大：“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休说是浪涛险阻，就是火海刀山，也是要这么走一遭。”
察度深深地看着林雪峰，一双暗蓝色的眼睛烁烁有光：“先生原来是为了一名女子啊，我明白了。”
林雪峰愣了一下，想起那张芳华绝代的脸来，无由地心中一痛。闻听到狼主兀烈将她指配给鲜国李芳远，形同人质以后，林雪峰就思虑着北上去搭救。虽然力量微弱，可总是放不下，只觉得近到她的身边去，就会生出法子来，救她脱出水火，远走高飞。
察度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从身后取出一大把艾草，在篝火上点着了，又在地上拍灭。艾草于是生出大团的白烟，左右妖娆。
察度将艾草支在地上，睁大眼睛盯着团团的白烟看，手里捏着串珠，口中念念有词。林雪峰不知所以，猜他是在行法请神，不敢打扰，放下酒碗静待。
片刻之后，察度仰起头来，眼珠上翻，口中的嘟哝声越来越大声。他逐渐后仰，身体弯成弓一样，几乎让林雪峰担心会从中折断。然后忽然之间，察度的身体绷直回来，口中的嘟哝声戛然而止，眼里精光放射。
林雪峰不知如何说，只向前探身，做问询状。
察度开口吐言，说话的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林公子是兰台世家，家学渊源，登门来见必有所教，本主愿闻其详。”
林雪峰大吃了一惊，仿佛有人用重锤重重地击在他的心间，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察度继续说道：“公子既然立定了心志，本主就不解劝了。只是送公子一个忠言，北路艰难，务必当心海中花。”说着，伸手在地上草草画了几笔，看着仿佛一朵怒开的夏花。
林雪峰仔细看过地上的图案，勉强能分辨出舒卷的花叶，却想不出来其中深意。再抬头，看到察度双肩嗒然，眼睛涣散无神，满面流汗，已经是魂魄归返。
林雪峰追问，察度一脸茫然，显见得离魂期间所言所行他原是一无所知的。问到地上的图案，察度也是摇摇头，毫无头绪。
“海中花……海中花……”林雪峰低低沉吟，于是又灌下去一大杯酒。
盘桓多日，青雀终于还是要启程了。按司察度率领久米村人一路将林雪峰、阎大眼送到海边，又赠上酒肉无数。
临行的时候，察度忍不住还是说：“鲸波海久久没有听人说起了，间隔的时间越长，侵袭而来的波涛越惊人。你等此番北上，只怕有大凶险。”
阎大眼摆摆手，浑不在意：“不妨事，我们北行一段，绕过蒙兀的堵截，然后便折向西北，走山东的海路。只要用心避开广大的星宿大海，鲸波亦无奈我何。”
察度见他二人都不听劝，也就笑笑不则声了。道别之后，久米村人唱着愿歌，踏沙而去。
青雀这边收锚起帆，缓缓掉头。船首劈开水浪，目指所在，一路向北。
（本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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